秦四方说:“你说痴有曾把你沉下水去了?!”
声音说:“痴有曾把我沉下水去了。”
秦四方说:“他想干什么?!”
声音说:“不知道。”
秦四方说:“这个该死的千刀万剐的痴有曾!”
声音说:“哥,求你帮我找到我的身体,我现在身首异处,将永无来生啊。”
说完了这一句,声音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秦四方震惊万分,想不到自己居然还曾有过一个妹妹!可是他对此毫无印象,此前也从未听爹娘说起。或许他记忆只开始于由申甲来的时候,而在由申甲到家里来之前他是完全没有记忆的,对发生在家里的事情一无所知。溺婴的事儿,应该说还是司空见惯的,那个年代,多养活一口人就多一张口,增一份负担,所以尽可能把有限的资源留给男孩子,男孩子永远都是自己家族里的人,长大成人之后可以绍续香火,传宗接代。
没有想到父亲秦顾耳和母亲居然也不肯留下他的妹妹。他不知道妹妹长得什么样,不知道妹妹被父亲秦顾耳抛弃的时候哭没哭。这个家,自从爷爷奶奶打下了基业,多少年来日子过得非常殷实,就算因为出了柳良林的事情,爷爷自杀,家里开始显出了衰败的迹象,在整个秦秦家庄也还属中流,不至养活不了一个孩子。何况,不论男孩女孩,都一样是自己的骨肉,既然生下来,又如何忍心抛弃呢。如果刚才那个声音的话是真的,这件事情就必须有一个更为合理的解释,否则秦四方将不知道此后该如何看待父亲秦顾耳和母亲。现在与父亲秦顾耳的战争是一回事,内心如何看待父亲秦顾耳是另外一回事。有一股源自内心的冲动,牵引着秦四方去追想,父亲秦顾耳或者母亲为何作出这样的决定。
渐渐地,就像通常讲故事那样,秦四方仿佛回到了从前,并且看到了这件事的全过程。只是不幸者的影像非常模糊,他难以分辨清楚。
在秦四方尚不满两岁时,父亲秦顾耳和母亲又给他生下了一个妹妹。还在母亲怀着妹妹的时候,奶奶就开始愁眉不展了。因为这个孩子生下来,从属相上来说是一条“金龙”,这是很与秦四方的属相犯忌的。奶奶很信这个。奶奶说:“这个孩子要是一个带蒂把儿的,就把他送给别家亲戚,送得越远越好;要是一个不带蒂把儿的,就把她盛在一只木盆里随水漂了吧,能给人捡去算她命大,要是淹死了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起先父亲秦顾耳还曾希望能说服奶奶,劝她不要往这些方面去想,说穿了这都是封建迷信,已经是新社会了,可以转变一下观念了。但是奶奶高低不答应。奶奶说:“我只想保住生旺这条根,谁要是想断了这条根,我和他拼了这条老命。”还说:“要是你们两口子不听我的话,也不是不行,你们本事大了嘛,嫌我多嘴多舌不是?瞧好吧,到时候我死给你们看就是了。”
父亲就跪倒在秦四方的奶奶面前:“娘娘娘!您不要生气,您放心好了,儿子一定照您的话去办就是。”
因此妹妹刚刚满月,就被父亲秦顾耳带到了这片苫洼地。其实父亲秦顾耳和母亲——特别是母亲,对秦四方这个妹妹是非常舍不得的,但是秦四方的奶奶已经发了话,命不可违,只好照着办。那些天连续下雨,父亲秦顾耳和母亲担心小女孩儿被雨淋了,一直等到天放晴才把小女孩儿送出去。他希望这条生命能够存活下去,所以就找了一处离人家最近的苫洼水面,将木盆放了上去。其实那天父亲秦顾耳一共来过这块水塘两回,第二回是两三个钟头之后,他回到家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忍不住再想看看小女孩儿是否依然漂在水面上,抑或听到她的哭闹声,被发现她的人抱走了。他第二次过来的时候,小孩子已经不见了,以为被人抱回家了,这才放心走了。
父亲秦顾耳哪里知道,就在他第一次离开之后,痴有曾就赶过来了。这个倒霉的石匠四处闲逛,循哭声来到水塘边,见了木盆里的婴儿,竟往里面坠入了一块石头,眼睁睁看着木盆缓缓沉入水下,他站在塘边又蹦又跳,狂笑不止。
秦四方难以猜透痴有曾的心思。就像难以猜透一个异类。当秦四方试图探究这个疯子的内心的时候,感到他那里面一片混沌。秦四方就判定,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
如今八九年过去,不知道这片水塘可曾干涸过。眼前这片塘的水面还是蛮大的,足有好几个场院的面积,即使干涸过,这些年雨水下得很勤,水塘的形状应该也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因为它位于苫洼地的内部,纵使人们或许进来收割苫子,或许下水塘捞鱼捕虾,但对水塘的形状不会带来多么大的影响,当苫子收割完毕,鱼虾也一扫而空,水塘很快就会恢复旧貌,一场豪雨就会重新使它充满生机。
秦四方站在苫子密集的孤寂当中,有了一个主意。要找到妹妹的遗骨,得想法首先车干塘里的水,露出塘床来,然后才可翻起塘床的淤泥。否则这么深的水,要从塘底的淤泥下面找到遗骨,几乎是不可能的。观察一下水塘的环境,这一点或许不难做到。这个水塘的西边有一条深深的壕沟,就像堤坝一样护着水塘,如果能从一个合适的位置穿一个洞,就可以将水塘里的水引流出来。壕沟的土质不成问题,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杂草,把草一薅,连根带土就会出现一个坑,用手挖一把,感到很松软。问题是什么呢?是人手。没有足够的人手也是不济的。壕沟的土质再松软,短时间内要在上面挖出一个洞来,单凭秦四方一己之力还是一件不可想像的事情。
秦四方想到去找伊尧松和伊尧明,感觉好久没有跟他们联络了,秦四方多少有些想念他们。如果此事有他们两个帮忙,那肯定将容易得多了。但是现在去找他们是不可能的,一是进村庄相当危险,因为进了村庄就等于是自我暴露了,村庄那么小,父亲秦顾耳了解到他的行踪还是很容易的;二是他们两个正在学校,虽然他们也很羡慕秦四方的自由自在,不过迄今仍未在逃学方面有什么发展,要想把他们从学校里动员出来恐怕有一定难度,而且秦四方目前实在也无心讲故事。
既然找不来帮手,也不能不作为,就自己动手干好了。大不了耗时多些,反正他的时间有的是。问题又来了:得弄一把铁锹过来。最近的路还是三外婆家,到三外婆家弄一把铁锹。这就意味着重新返回缇家庄去,虽说父亲秦顾耳已经走了,危险依然存在,因为父亲秦顾耳是随时都可能折回身来杀一个回马枪的,那样的话岂不糟了。要是给父亲秦顾耳逮了去,恐怕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秦四方走到缇家庄北面的时候,停下来盘算了一会儿,认为把水塘车干的事情并不急于一时,他有的是时间,今天不成,就等明天,明天不成,就等后天。
但心里还是放不下那片水塘,秦四方徘徊了一段时间,又踅了回去。现在那个地方对他有一种牵引力,让他不能离开太久。一路上脑子里继续想妹妹的事情,想着想着就有些心酸,就有些想流眼泪的冲动,想想自己这么多年来在人世间风风光光行走,可怜的妹妹却被沉在水下,没的吃没的喝没的穿,水下还可能有蛇,要多恐怖有多恐怖。要是这个妹妹活着,一定非常漂亮,穿着花衣裳,扎着马尾辫,然后跳皮筋,放风筝,每天都高高兴兴的。两个人互相照料,至少妹妹可以替他望望风,父亲秦顾耳一露面妹妹就会发出信号来,那样的日子该多么舒坦呀。
盼望能继续听到妹妹的声音,让他好好记住,记在心底。可是妹妹的声音没有听到,却听到了铁锹挖土的声音。秦四方一惊,藏在苫子后面慢慢向水塘边挪动,竟看见痴有曾在挖壕沟,光着膀子,塘边扔着一只空酒瓶。
他想干什么呢?他为什么要挖那条壕沟呢?
秦四方悄悄躲在一边。听到他一边挖土,一边喃喃自语:“我是畜生,我该死,我赔罪。”他所挖的位置恰好是秦四方要挖的地方,他就像着了魔一般,呼哧呼哧地在壕沟上拼命挖着,挖了一两个钟头,只听“哗啦”一声,水塘里的水便倾泻而出了。他躲闪不及,被水冲翻到沟底,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落汤鸡,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从水里爬出来,爬到沟顶,拾起那只空酒瓶看了看,又使劲抛了出去。
在他往沟顶爬的时候,秦四方很有一股冲动,想把他推下去,然后抢过他的铁锹拍死他,然后把他踢下水去喂鱼虾。但是从泥水里爬出来的痴有曾污浊不堪,让秦四方感到恶心。再说这个家伙长得像只碌碡,三下两下未必拍得死。秦四方打消了拍死他的念头。秦四方心想,这条作恶的老狗总有一天要横死在大街上,不是淹死就是冻死。
痴有曾忘记了他带来的铁锹,摇摇晃晃走远了。
壕沟上面的水越流越急,越流越大,但是水塘里的水却是不见少,秦四方坐在塘边,痴痴等着,忘记了饥饿,忘记了晚上该去哪儿。天色越来越暗了,他想,等到天亮,塘里的水就会全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