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萧明德的身影投射在明黄的墙壁上,如一尊沉默的巨兽。
他没有坐,只是负手立在乔玉珏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骨肉,直视她战栗的灵魂。
乔玉珏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再无退路。
“说吧。”萧明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她的头顶。
乔玉珏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冰碴,冻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缓缓开口,声音因竭力克制而显得有些沙哑:“回陛下,那日……那日王爷饮了酒,与妾身起了争执。后来,是……是薛侧妃来了,她劝走了王爷身边的下人,说是要亲自服侍王爷歇下。”
她的叙述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千百遍,剔除了所有可能引火烧身的棱角。
她将一切描绘成一场意外,一场因醉酒而起的悲剧。
她描述着薛兮宁如何端来醒酒汤,如何温柔地劝慰,却在不经意间,将那致命的毒药送入了萧承魏的口中。
“她做得……很熟练,没有一丝慌乱。”乔玉珏垂下眼睑,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后怕,“事后,她告诉妾身,这都是为了我们好。王爷在,我们永远都只是妾,可王爷不在了,她就能扶持世子,而妾身……也能得到庇护。”
这番话,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却又字字都在暗示薛兮宁的处心积虑。
一个能在杀人后依旧镇定自若,甚至早已想好后续安排的女人,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萧明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惊讶,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直到乔玉珏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这寂静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煎熬。
乔玉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感觉皇帝的目光像实质的刀子,一片片剐着她的血肉。
她以为自己已经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可在这双眼睛面前,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童,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执棋人,甚至连薛兮宁的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这两股更庞大势力博弈间,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苏景宣为何帮你?”
终于,萧明德开口了,问出的却是一个乔玉珏完全没料到的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道惊雷,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他怎么会知道苏景宣?
他为什么不问薛兮宁,不问萧承魏,偏偏问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苏景宣?
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明白了,皇帝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根本不是在审问,他只是在验证自己早已知晓的答案。
乔玉珏的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萧明德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是一种看透了猎物所有挣扎的冰冷。
“朕再问一遍。”
“是……是押宝。”巨大的压力下,乔玉珏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两个字一出口,她便彻底瘫软在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承认了,她承认了自己不仅仅是谋杀案的见证者,更是这场政治风暴的参与者。
萧明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眼中的幽深愈发浓重。
他早已看穿了这一切,从苏景宣在朝堂上的异常举动,到萧承魏府中的暗流涌动,一切都像是一张织好的网,而他,才是那个手握所有线头的猎人。
他要的,就是乔玉珏亲口说出这两个字,将这层虚伪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来人。”他淡淡地吩咐道,“送乔夫人去椒风别庄好生休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是庇护,更是隔绝。
椒风别庄守卫森严,一旦进去,乔玉珏便彻底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尤其是与萧承魏府那些旧部的联系。
乔玉珏被人带了下去,御书房重归寂静。
萧明德走到案前,亲自研墨,然后提笔,在一方素白的信纸上疾书起来。
墨迹落在纸上,字字如刀,锋芒毕露。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酷,落笔的瞬间,眸光冷冽如冰,仿佛他写下的不是信,而是一个早已布好的死局,正等着猎物一步步踏入。
信写罢,他将其封入火漆,沉声道:“八百里加急,送往益州。”
千里之外的益州,节度使府内温暖如春。
薛兮宁正斜倚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熏炉里的香料。
一封来自京城的御信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展开信纸,看到信中萧明德对她的温言抚慰,以及对乔玉珏背叛的痛斥时,唇边不由泛起一丝得意的轻笑。
看来,皇帝还是信了她的说辞,乔玉珏那个蠢货,终究是斗不过自己。
皇帝这是在为她出气呢。
可笑着笑着,她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凝固了。
信中描述乔玉珏的“告密”内容,实在太过详尽了。
皇帝不仅写了乔玉珏如何攀咬她,甚至连乔玉珏提到苏景宣,提到“押宝”二字都一清二楚。
那字里行间的语气,不像是在转述,倒像是……有人亲耳听见了一般。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薛兮宁的脊背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拿着信纸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显得无比诡异。
她反复看着信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头发慌。
怎么会?皇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扬声喊道:“来人,磨墨!”
她要立刻回信,她要向皇帝解释,要辩白,要将所有的疑点都推得干干净净。
婢女匆匆端来笔墨,她伸出手,指尖几乎就要触到那冰凉的紫毫,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上了她的心脏。
皇帝……他或许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萧承魏是怎么死的,知道她做了什么,也知道乔玉珏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封信,根本不是什么安慰,也不是什么试探。
这是一把刀。
一把无形的、锋利的刀,正悄无声息地,抵在她的喉咙上。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所有把戏,朕都看在眼里。
薛兮宁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天光正好,洒在她精致的妆容上,却照不进她那双瞬间变得晦暗不明的眼眸。
巨大的恐惧过后,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狠戾开始在她心底滋生。
她缓缓收回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封看似安抚的御信,此刻在她眼中,比最恶毒的檄文还要令人胆寒。
她明白了,回信解释是没用的,那只会暴露更多的破绽。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那方准备用来写回信的砚台,最终,落在了一叠更为精巧的花笺之上。
一种决绝而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