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划出流畅而任性的笔迹，墨点时不时溅出，染脏了旁边堆叠的军防图。
薛兮宁对此视若无睹，趴在那张足以并排躺下两个成年男子的宽大案几上，一手托腮，一手挥毫，神情专注又带着一丝狡黠。
帐外是风雪呼啸和兵器碰撞的余音，帐内却是暖炉融融，熏香袅袅。
她写的不是什么情意绵绵的信，而是一封告状信，寄回远在京城的镇国公府。
“……边关苦寒，风硬如刀，吹得女儿脸都皴了。饭食更是粗鄙不堪，日日不是羊肉便是硬饼，父亲若再不派人送些京中的糕点来，女儿怕是要饿死在这雁返城了……”
写到这，她停下笔，嘟着嘴，明亮的杏眼滴溜溜一转，又添上一句：“更是个木头，整日只知打仗，也不知疼人。父亲若见此信，定要狠狠申斥他一番，叫他好生待我。”
句句是抱怨，字字却透着被纵容的娇蛮。
她仿佛不是身处两军对垒、生死一线的边关要塞，而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抱怨着今日的花开得不够艳，明日的茶点不够甜。
写完，她将信纸吹了吹，随意折了几下塞进信封，连火漆都懒得封，便扬声喊道：“来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垂首待命。
“拿去，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交到我父亲手上。滚吧。”薛兮宁头也不抬，挥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
那亲卫早已习惯这位小祖宗的脾气，恭敬地接过信，无声退下。
偌大的主帐内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扫过案几上亲手绘制的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每一个符号都关乎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她却百无聊赖地伸出纤纤玉指，在代表敌军主帅大营的位置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圈，又在旁边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乌龟。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心头的郁气散了些，跳下椅子，朝城楼的方向跑去。
她要去看看，那个让她等了半天的木头，仗打完了没有。
与此同时，雁返城外，血与雪交织的战场早已化作修罗地狱。
风雪被无形的罡风撕开，与索南嘉措的身影在万军丛中快得只剩下两道残影。
手中那柄玄铁重剑，势大力沉，每一次挥舞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剑风所过之处，连飞雪都被碾碎成齑粉。
而他对面的索南嘉措，不过弱冠之年，一头桀骜不驯的脏辫下，是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
他身形灵活，刀法诡谲，竟也能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勉力支撑。
“当！”
又一次震耳欲聋的交击，火星四溅。
索南嘉措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脚下的积雪被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悍勇与不甘。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杀机自的左后方袭来！
林代煜，索南嘉措麾下的第一亲卫，如毒蛇般潜行至此，手中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的腰肋。
时机刁钻狠辣，角度无懈可击。
然而，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他头也未回，左手持剑格挡索南嘉措，右手手腕一翻，沉重的剑柄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猛地撞去！
“砰！”
一声闷响，林代煜的偷袭被硬生生打断。
他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匕首传来，震碎了他的腕骨，紧接着，那玄铁剑柄便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骨裂声清晰可闻。
林代煜喷出一口血雾，身子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跌。
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在林代煜身体尚在半空之时，他身形一转，手中重剑顺势回旋，宽阔厚重的剑身并未用锋刃，而是用那粗糙的剑脊，以一种撕扯、碾压的姿态，从林代煜的肩头一路刮到腰腹！
“嗤啦——”
那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而是比之恐怖百倍的、仿佛剥离树皮般的钝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放慢了。
两军将士都骇然地看到，林代煜身上的铠甲被瞬间撕裂，紧接着，他背部的皮肉被整片地、活生生地从筋骨上剥离下来，鲜血和碎肉混杂着内脏的残片，在空中拉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林代煜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重重摔在雪地里，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甚至无法辨认人形的尸体。
那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场面，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连最悍不畏死的蛮族士兵，都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脸上血色尽褪。
整个战场，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缓缓收剑，剑身上滴血未沾。
他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冰冷的目光重新锁定在索南嘉措煞白的脸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战场：
“你的狗，已先下黄泉。”
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杀意，仿佛能将这漫天风雪都冻结成冰。
索南嘉措握刀的手剧烈颤抖着，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滔天的愤怒。
他看着，那张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脸庞，却有着神魔般的威压。
他终究是怕了，胸口剧烈起伏，带着伤、带着恨，怒吼出声：“！你等着！待我长到你这个年纪，必取你项上人头！”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下令败退。
“哦？”眉梢微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丝被挑衅的冷光，“本王，最不喜欢等人。”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坐下战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索南嘉措败退的方向疾追而去！
一人一骑，竟是要单枪匹马，追杀敌军主帅！
高高的城楼上，薛兮宁踮着脚，使劲朝远处张望。
风雪太大，战场又太混乱，她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人影在冲杀，根本看不清在哪里。
直到敌军如潮水般退去，她才隐约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脱离大部队，朝着远方追了出去。
“哎！他怎么一个人追上去了！”薛兮宁心中一紧，焦急地跺了跺脚。
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刚才战场中央似乎发生了什么极为惨烈的事情，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她抓住旁边一名亲卫的胳膊，急切地问道：“萧云卫，刚才怎么了？我听见你们在倒抽冷气，是不是受伤了？”
被唤作萧云卫的年轻亲卫脸色还惨白着，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没、没有，王爷……王爷他……把一个偷袭的敌将……给活剥了……”
薛兮宁怔了一下，大大的眼睛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一种奇异的光。
她抓得更紧了，身子前倾，几乎贴到萧云卫的脸上，满是好奇地追问：
“活剥了？怎么扒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