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垂眸，看着怀中那张仰起的、不染纤尘的小脸，黑曜石般的眼瞳里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仿佛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可那问题的内容，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气。
这强烈的反差，像一根无形的羽毛，精准地搔刮在他心底最隐秘、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他常年征战，见惯了生死，早已心如铁石，却在此刻，被她一句天真的残忍问得心神俱乱。
男人喉结滚动，并未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入自己怀中。
马车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行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规律的颠簸。
这颠簸透过厚重的车厢，传递到两人紧贴的身体上，每一次晃动，都像是暧昧的催化剂。
薛兮宁似乎没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反而得寸进尺地扭动了一下，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纤细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画着圈，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撒娇的鼻音：“王爷，你还没告诉我呢。是不是像处理猎物一样，先从手脚腕割开一道口子，然后……”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她作乱的手腕。
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数倍，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别问了。”两个字，沉甸甸的，砸在薛兮宁的心尖上。
她抬头，恰好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像是平静海面下的惊涛骇浪。
她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耳廓上：“王爷是不好意思说，还是……不敢说？”
这句挑衅，彻底点燃了隐忍的防线。
他猛地一用力，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压在了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壁上。
空间狭小，姿势的转换让一切都变得更加逼仄而危险。
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山，将她牢牢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属于他独有的、混杂着冷冽松香与淡淡血腥味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包围。
薛兮宁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依旧仰着脸，毫不示弱地与他对视。
她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到他眼底挣扎的欲望与克制，这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宁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别再招惹我。”
“我偏要呢？”薛兮宁笑着，主动凑上前，用自己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紧抿的薄唇。
回应她的，是男人骤然加重的呼吸。
最终，他却只是闭了闭眼，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她的气息全部吞入肺腑。
那克制到极致的隐忍，比任何狂风暴雨般的掠夺都更让薛兮宁心颤。
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声音依旧喑哑：“前线军报不可随意通信，但若是家书……尚无不可。”
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薛兮宁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她给远在京城的皇帝写信的荒唐请求。
他甚至没有问她要写什么，这无声的纵容，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更为致命。
她心满意足地笑了，乖巧地不再撩拨，安分地伏在他怀里，脑中已经开始构思那封注定要搅动风云的信。
数日后，这封跋涉了数千里的“家书”，与加急军报一同被呈送到了大梁皇帝萧明德的御案前。
看到那熟悉的军用火漆，萧明德以为是前线又有了什么新的战况，神情不由得严肃了几分。
他亲自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的瞬间，眉头却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龙颜之上，瞬间乌云密布。
“混账东西！”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惊得一旁侍候的大太监吴承恩心头一跳，连忙跪伏在地。
萧明德死死盯着手中的信纸，气得手都有些发抖。
这上面写的哪里是字？
分明就是蜘蛛爬过的痕迹！
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毫无章法，简直是对他这个九五之尊的公然羞辱。
他强压着怒火，逐字辨认下去，越看脸色越是古怪。
信中没有一句请安问好，没有半句关心他龙体是否安康，通篇都是抱怨。
抱怨高原的风沙吹坏了她的皮肤，抱怨军中的伙食难以下咽，抱怨那个闷葫芦整日不解风情。
最后，笔锋一转，竟开始理直气壮地索要东西——要江南最新款的云锦，要御膳房特制的点心，还要几本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子解闷。
这哪里是儿媳写给公爹的信？
这分明就是一个受了委屈、在外撒野的女儿在向亲爹耍赖告状！
萧明德气得想笑，又觉得怒不可遏。
他将信纸重重拍在桌上，斥道：“毫无教养！薛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简直、简直不成体统！”
然而，跪在地上的吴承恩，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却发现自家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虽然嘴上骂得凶，但那紧抿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那是一种夹杂着怒气、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吴承恩在宫中察言观色数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心思电转，斗胆抬起头，低声道：“陛下息怒。老奴瞧着，这……王妃怕是真没把您当君王，而是当成能撒娇的亲爹了。寻常人家的女儿，才会这般毫无顾忌地跟父亲诉苦要东西呢。”
这句话仿佛说到了萧明德的心坎里。
他斥责的动作一顿，脸上的怒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默。
他重新拿起那张写得一塌糊涂的信纸，再一次细细看去，那些凌乱的字迹仿佛不再那么碍眼了。
在这冰冷的、处处是规矩的皇宫里，已经太久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了。
所有人都敬他、畏他、算计他，唯独这个远在天边的儿媳，用最无礼的方式，向他展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烟火气息。
片刻之后，萧明德没有再发一言，只是将那封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没有收入奏折堆里，而是放进了自己身边一个专门存放私人物品的小匣子中。
他再次抬起头，目光落在仍跪在地上的吴承恩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是喜是怒。
“吴承恩。”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比旁人，更会替景宣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