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镇的清晨,是被运河上的桨橹声唤醒的。
薄雾未散,码头上已有了人影。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行走如飞,船家吆喝着卸货装船,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混着河水的腥气,在湿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通源钱庄的分号,就坐落在码头东侧最繁华的地段。
三层楼阁,青砖黑瓦,飞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雾中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富贵气。门楣两侧刻着一副楹联:“通四海财源广进,聚八方利路亨达”,字是鎏金的,在薄雾里泛着朦胧的光。
云逸站在街对角,隔着一条青石板路,望着那座楼。
他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用木簪草草束着,脸色在晨光里白得透明,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副久病未愈、家道中落的书生模样。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包袱不大,却被他抱得紧紧,仿佛里面装着全部身家性命。
顾清霜扮作小厮跟在他身后,同样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亦步亦趋。
“公子,”她压低了声音,“真要进去?”
“嗯。”云逸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钱庄的门脸上,“陈有福若在清河,此刻应该就在里面。”
“可咱们只有两个人……”
“人多反而惹眼。”云逸打断她,声音很轻,“记住,我们是来典当传家宝的穷书生和书童,别露怯。”
顾清霜咬了咬唇,点头。
两人穿过街道,踏上钱庄门前的青石台阶。门槛很高,云逸抬脚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顾清霜连忙伸手扶住。
“公子小心。”
“无妨。”云逸摆摆手,稳住身形,迈步走了进去。
钱庄内里比外头更显气派。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着古玩玉器。柜台后坐着几个掌柜打扮的人,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而急促。几个伙计穿梭其间,或引客,或奉茶,井然有序。
见有人进来,一个青衣伙计迎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客官早,是存是取?还是兑银票?”
云逸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劳烦……我想见你们大掌柜。”
伙计笑容不变:“大掌柜今日不见外客。客官若有急事,可与柜上二掌柜说。”
“此事……需与大掌柜面谈。”云逸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是顾清霜从祖坟带出的那枚“嫡”字玉佩,递过去,“烦请通传,就说……江南故人之后,有祖传之物,想请大掌柜掌掌眼。”
伙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玉质通透,正中一个“嫡”字,雕工古朴大气。他虽不识货,也知不是凡品,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客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他捧着玉佩,匆匆上了二楼。
云逸和顾清霜在堂中候着,有伙计奉上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云逸却只捧在手里,一口未沾。
约莫一盏茶工夫,伙计下来了,脸上笑容更盛:“大掌柜有请,二位楼上请。”
二楼是雅间。
推门进去,一股沉水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清雅,一桌两椅,靠窗摆着张紫檀榻,榻上设着小几,几上搁着茶具。墙上挂着幅《雪夜访戴图》,笔意疏淡,应是名家手笔。
榻上坐着个人。
四十来岁年纪,穿着件宝蓝色绸面直裰,外罩玄色缎面马甲,手指上戴着枚翠玉扳指,正捧着一卷账册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胖白净的脸,眉毛稀疏,眼睛很小,笑起来时眯成两条缝,透着股子精明的和气。
正是通源钱庄大掌柜,陈有福。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陈有福放下账册,起身拱手,笑容可掬,“在下陈有福,忝为钱庄掌柜。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在下姓云,单名一个逸字。”云逸欠身还礼,声音依旧虚弱,“这是舍弟云霜。”
陈有福目光在顾清霜脸上扫过,在她耳垂上的耳洞处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笑道:“原来是云公子。请坐,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伙计重新奉上热茶。
陈有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道:“云公子说有祖传之物,想请陈某掌眼?”
云逸将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几卷泛黄的书画,一方古砚,一枚玉佩,还有几件金银首饰。东西都不算顶贵重,却看得出有些年头,保存得也精心。
陈有福一样样拿起来看,看得仔细,却不评说。看完一圈,他放下最后一件金簪,笑道:“云公子这些物件,都是好东西。只是……恕陈某直言,若放在太平年月,自然价值不菲。可如今这世道,书画古玩有价无市,金银首饰成色也旧了。典当的话,怕是当不出好价钱。”
他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这些东西,不值钱。
云逸脸色白了白,掩唇咳嗽两声,才低声道:“陈掌柜说的是。不瞒掌柜,在下家道中落,又身染沉疴,急需银钱治病。这些……已是家中最后一点值钱物件了。还请掌柜……通融一二。”
他说得凄楚,配上那副病容,倒真像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书生。
陈有福眯着眼看他,半晌,叹了口气:“云公子的难处,陈某明白。这样吧,这些物件,陈某做主,给公子折算一百两银子。公子看如何?”
一百两。
这点东西,若在盛世,随便一件都不止这个价。
云逸垂着眼,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可他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掌柜……只是,一百两,怕是不够……”
“哦?”陈有福挑眉,“公子还缺多少?”
“至少……五百两。”云逸声音更低,“大夫说,我这病……需用百年老参续命,一株便要三百两。再加上汤药调理……五百两,已是紧着算了。”
陈有福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云逸,像是在掂量什么。
许久,他放下茶盏,笑道:“五百两,不是小数目。陈某虽是掌柜,可钱庄的银子,也不是陈某说了算。这样吧,公子这些物件,先押在钱庄,陈某给公子写张五百两的银票,月息三分,三月为期。到期若公子还不上,这些物件,便归钱庄所有。公子看如何?”
三分利,三月滚下来,便是近六百两。
这是吃准了他还不上。
云逸脸色更白,咬了咬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好……就依掌柜。”
陈有福笑容加深,从袖中取出纸笔,当场写了当票和银票,签字画押,递给云逸。
云逸接过,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才小心收好。
“掌柜,”他忽然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这些物件……虽不值钱,却是祖上所传。在下想请掌柜……暂勿处置,容我三月之后,筹钱赎回。”云逸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递过去,“这是家传古玉,虽不及刚才那枚,却也有些年头。权当……给掌柜的押金。”
陈有福接过玉佩,入手冰凉,玉质普通,雕工也寻常,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可当他翻到背面,看见那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那是顾家的家徽。
展翅的雄鹰,只有顾家嫡系子弟,才有资格佩戴。
他抬起眼,看向云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云公子,”他缓缓道,“这玉佩……从何而来?”
“家传的。”云逸答得坦然,“祖父早年行商江南,与顾家有些往来,得赠此玉。传到我这一代,已是三代了。”
“哦?”陈有福摩挲着玉佩,笑容不变,“那可真是缘分。陈某早年,也曾与顾家打过交道。顾怀远将军……唉,可惜了。”
他忽然提起顾怀远,提起苍云隘,提起那场大火。
语气惋惜,眼神却紧紧盯着云逸。
云逸垂下眼,掩去眸中神色,只低声道:“顾将军……是忠烈。”
“是啊,忠烈。”陈有福点头,话锋一转,“对了,云公子方才说,急需银钱治病。不知公子患的何病?陈某认识几位金陵名医,或可为公子引荐。”
“陈年旧疾,肺痨。”云逸咳嗽两声,声音更哑,“看了许多大夫,都说……只能养着。”
“肺痨啊……”陈有福沉吟片刻,忽然道,“巧了,陈某有位故交,专治肺痨之症,如今就在清河。若公子不弃,陈某可代为引荐。”
他说得热络,可云逸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这是要查他的底。
“多谢掌柜美意。”云逸摇头,“只是……在下已请了大夫,药方都开好了,不好再换。”
“这样啊。”陈有福也不坚持,只笑了笑,将玉佩递还,“那这玉佩,公子收好。祖传之物,还是自己留着妥当。”
云逸接过玉佩,收入怀中,起身拱手:“今日多谢掌柜。在下……告辞了。”
“公子慢走。”陈有福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忽然道,“对了,公子若日后还有物件要典当,或是银钱周转不灵,尽管来找陈某。都是江南故人之后,能帮的,陈某一定帮。”
“掌柜厚意,在下铭记。”云逸又咳了两声,在顾清霜搀扶下,踉跄着下楼去了。
陈有福站在雅间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枚“嫡”字玉佩,在手中把玩着,眼神深不见底。
“来人。”他沉声道。
一个黑衣汉子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垂手而立。
“去查查,这个云逸,什么来路。”陈有福将玉佩丢在桌上,“还有,他身边那个‘书童’,耳朵上的耳洞,是怎么回事。”
“是。”黑衣汉子应声,顿了顿,“掌柜,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有福摇头:“不必。楚王刚倒,风声正紧,这个时候动手,容易惹人注意。先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
黑衣汉子退下。
陈有福重新坐回榻上,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
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很厚,每一页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这些数字有些古怪——同一笔款项,往往记了两遍,一笔多,一笔少;同一个名字,往往出现两次,一次真,一次假。
这是两套账。
一套是真的,记着通源钱庄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往来,锁在密室最深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一套是假的,放在明面上,预备着应付官府查账,户部核验,或是……像今日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的试探。
陈有福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苍云隘军械采买,白银八十万两。经手人:谢文昌,刘墉,陈有福。备注:劣铁充精铁,箭镞掺砂,甲胄减厚。验收人:林靖(已故)。”
他指尖拂过“林靖”两个字,许久,缓缓合上账册。
窗外,晨雾渐散。
码头的喧嚣,隔着一条街传来,热闹而遥远。
陈有福望着窗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通源钱庄,云逸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顾清霜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那陈有福……”
“起疑了。”云逸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认得顾家的家徽,也在试探我的病。”
“那咱们……”
“无妨。”云逸摇头,“他起疑,才好。不起疑,我们反而没机会。”
两人拐进一条僻静小巷,七弯八绕,确定无人跟踪,才回到客栈。
赵弘瑾已在房中等着,见两人回来,立刻问:“如何?”
云逸将当票和银票放在桌上,又将那枚普通玉佩推过去。
赵弘瑾拿起玉佩,翻到背面,看见了那个极小的顾家家徽。
“他果然认得。”赵弘瑾脸色沉了下来,“如此说来,他确实与顾家有往来。”
“不止。”云逸在桌边坐下,缓了口气,才道,“我方才在雅间,暗中用了天机令。”
赵弘瑾和顾清霜同时抬头。
“结果如何?”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回忆起方才那一幕——
在陈有福低头看账册的瞬间,他悄然取出天机令,握在掌心,心中默念:“窥测陈有福手中账本。”
令牌微烫,五颗星辰在眼前浮现,缓缓旋转。
视野中,金色丝线交织成网,延伸向陈有福手中那本账册。可就在即将触及的瞬间,一层朦胧的血色光晕,忽然从账册上升起,将金色丝线牢牢挡在外面。
【窥测失败】
【目标受特殊禁制遮蔽】
【反噬:窥测者神识受损】
冰冷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云逸闷哼一声,强行压下喉头腥甜,收回意念。
再睁眼时,脸色又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失败了。”他缓缓道,“账册上有禁制,我看不到内容。”
赵弘瑾眉头紧锁:“什么样的禁制?”
“像是一种……血脉封印。”云逸回忆着那层血色光晕,“只有特定血脉之人,才能翻阅。否则,强行窥探,必遭反噬。”
“谢家的手笔?”
“很有可能。”云逸点头,“谢家经营多年,网罗奇人异士,有这等手段,不奇怪。”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顾清霜问,“账册拿不到,陈有福又起了疑心,再想接近,怕是难了。”
云逸沉默。
他摩挲着那枚普通玉佩,许久,才缓缓道:“陈有福不会轻易动我们。楚王刚倒,他若此时动手,反而惹人怀疑。他更可能……静观其变。”
“你是说,他会等着我们下一步动作?”
“嗯。”云逸看向赵弘瑾,“殿下,韩冲那本册子,可带来了?”
赵弘瑾从怀中取出那本薄册,放在桌上。
云逸翻开册子,找到记载通源钱庄的那几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腊月十五,通源清河分号,入白银五万两,出三万两,余两万两转入暗账。”
“今日是腊月十八。”云逸缓缓道,“按韩冲的记录,陈有福每年腊月,都会巡视各地分号,暗中转移账目。如今腊月已过半,他应该已经处理完大部分分号,清河是最后一站。”
赵弘瑾眼中闪过厉色:“先生的意思是……”
“他手里那本真账,应该还没来得及销毁。”云逸合上册子,“因为那是他与谢家、与北狄往来的最后凭据。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他不会毁掉。”
“所以,账册还在他手里。”顾清霜接话,“只是,我们拿不到。”
“现在拿不到,不代表以后拿不到。”云逸看向窗外,“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云逸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屋内一时寂静。
赵弘瑾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道:“先生方才说,用了天机令,失败了?”
云逸点头。
“反噬可重?”
“还好。”云逸说得轻描淡写。
可赵弘瑾看见了他额角的冷汗,和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递过去。
“这是宫里的养神丹,对神识有温养之效。先生若不适,可服一粒。”
云逸看着那只瓷瓶,没有接。
“殿下……”
“收着。”赵弘瑾打断他,将瓷瓶塞进他手里,“北境之行,还需先生筹谋。先生若倒下了,我们便真的寸步难行了。”
云逸握紧瓷瓶,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向赵弘瑾。
赵弘瑾也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承诺,像托付,像……信任。
云逸忽然觉得,掌心那枚瓷瓶,有些烫手。
他别开眼,低声道:“多谢殿下。”
赵弘瑾没再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云逸一眼。
“先生,”他缓缓道,“活着回来。”
说完,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内,只剩下云逸和顾清霜。
顾清霜看着云逸苍白的脸,忽然道:“公子,你方才……是不是又咳血了?”
云逸没有否认。
他摊开掌心,那里,一抹猩红,刺目惊心。
顾清霜眼眶一红,别过脸去。
许久,她才哑声道:“公子,若实在撑不住,咱们就……”
“就什么?”云逸看着她,“就放弃?”
顾清霜咬着唇,不说话。
云逸缓缓摇头。
“霜儿,”他轻声说,“这条路,踏上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顾清霜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像三年前那场大火,烧不尽,熄不灭。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决绝。
“好。”她说,“那我陪公子,走到底。”
云逸也笑了。
他握紧掌心那枚瓷瓶,感受着那一点温热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
窗外,天色渐暗。
雪,又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