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于野,卷沙如雾。夜穹低垂,星斗无光,唯有一轮孤月悬于中天,清辉洒落荒原,照得营帐如霜。
赵无痕立于帐前,指尖轻触帘角,布帛微颤,似有千钧压心。他刚欲掀帘入内,忽闻足音自远而近,踏碎枯草,声若裂帛。风送寒意,亦送来杀机。
他蓦然转身,斩岳刀横出胸前,刀锋映月,冷光如练。
来者一袭青灰斗篷,步履沉稳,披尘带露,面染风霜。月华拂其脸,眉目渐显——那双眸子,深如古井,曾映过儿时炉火,也藏过暗夜阴谋。是赵无极。
“三弟。”其声沙哑,如锈铁相磨,“我寻你久矣。”
赵无痕不动,刀未收,眼未眨。
赵无极缓步上前,右手徐伸:“快进帐去。孩子尚幼,莫受风寒。此地险恶,非久留之所。”
话音未落,赵无痕已退半步,刀锋随身而转,寒芒逼人。
那只手便僵在空中,指节微曲,似握不住亲情,亦握不住命运。
火堆忽爆,火星四溅,一缕赤焰腾空,照亮赵无极侧颜。他嘴角轻抽,笑意不达眼底,反透三分凄厉。
“你还防我?”他低声问,语气竟有几分悲凉,“我是你兄长。”
赵无痕喉头一紧,如鲠在咽。
他怎会不识此人?幼年高烧三日,神志昏聩,是赵无极背他百里赴药堂,雪中断骨亦不弃。彼时兄抱弟归,风雪载途,暖意盈怀。
可后来呢?
继母寿宴,金樽玉盏,赵无极亲手奉酒,笑容温厚。他接过,却见杯底浮影一闪——似毒粉沉底。怒极掷杯,酒泼地毯,香气转腥。继母变色,家法将施,赵无极低头不语,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
往事如刀,刻骨难消。
可此刻,他手中握的是斩岳,不是回忆。
赵无极缓缓收手,长叹一声,似憾平生。“白莲教围城七日,父亲忧心如焚,命我来寻你。他说……斩岳刀乃镇国重器,不可落于外人之手。”
“它未落。”赵无痕终于开口,声如寒泉击石,“我一直带着。”
赵无极点头,目光落在刀上,久久不去。忽而一笑,眼中竟有泪光:“好刀。母亲遗物,终究护住了你。”
言罢再进一步。
赵无痕再退一步。
两人之间,不过丈许,却似隔山河。
就在此际,风云骤变!
赵无极斗篷猛然掀开,寒铁短剑自袖中疾出,如毒蛇吐信,直取心窝!剑光破空,银线划夜,快得只余残影。
赵无痕欲避,然真气未复。适才魂魄交感,元神动荡,经脉犹虚。脚步一滞,身形迟缓,避无可避!
剑尖已抵胸前衣襟。
生死刹那——
斩岳刀自行震鸣!
龙吟乍起,紫电炸裂,刀气横扫千军!一道雷霆自刃口迸发,轰然劈落,竟将短剑从中断为两截!
碎刃飞旋,一点寒锋擦颈而过,肌肤绽裂,血珠滚落如珠。
赵无痕猛退数步,手握刀柄,指节发白,呼吸急促如鼓。
赵无极呆立原地,掌中只剩半截断剑,刃口参差,犹带雷痕。他低头视之,眼神由惊转惧,由惧转狂。
“不可能……”他喃喃,“一把死物,怎会自主护主?”
话音未落,斩岳再颤。
金光自刀脊升腾,流转如河,顺刃而上。虚空之中,一道人影缓缓凝形。
慕容婉现。
她素衣飘然,足不沾尘,容颜奕奕若生,唯左肩蝴蝶胎记幽幽泛光,如月下昙花。她不看赵无痕,只冷冷盯着赵无极。
“镇国公血脉。”她启唇,声冷如冰窖藏刃,“竟也有杂种混入?”
赵无极浑身剧震,踉跄后退,面色惨白:“鬼……你是鬼?!”
“我不是鬼。”慕容婉冷笑,“我是唐门圣女,是此刀之主。而你——连刀都不认你。”
赵无极双目圆睁,抬头望刀,又望赵无痕,嘶声道:“你被妖物附体!她在蛊惑你!你可知她是敌国余孽?唐门早已覆灭,她不过是借尸还魂!”
“她未蛊惑我。”赵无痕低语,目光沉静,“是你先动的杀心。”
“我是为你好!”赵无极怒吼,声震四野,“斩岳刀乃国器,岂能由你这等纨绔执掌?整日流连花楼赌坊,以金买命,败坏门楣!父亲早就不满,若非你占着嫡三子名分,此刀早该归我!”
赵无痕眯眼:“所以你投靠白莲教?”
“我没有!”赵无极咬牙切齿,“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属于你?”赵无痕冷笑,声如霜刃,“我娘咽气那夜,你在哪?我被关柴房三日,饿得啃泥,你在哪?继母当众羞辱我‘庶出贱种’,你站在一旁饮酒作乐!如今你说这刀该归你?”
“那你呢!”赵无极反唇相讥,目眦尽裂,“你配吗?醉生梦死,挥金如土!你对得起‘赵’这个字吗?对得起镇国公府四个大字吗?”
赵无痕沉默。
火光跳动,映照他脸上沟壑,似岁月刻痕,亦似心伤烙印。
他低头看刀。
刀面金光未散,四字浮现:**山河同脉**。古篆苍劲,隐隐有龙吟之声。
他缓缓抬手,双手握柄。
真气自丹田涌出,如江河奔海,经奇经八脉直贯臂肘。斩岳刀共鸣,雷纹亮起,紫电缠绕,嗡鸣不绝。
赵无极察觉异样,转身欲逃。
“想走?”赵无痕开口,声如寒潭落石。
他举刀,凌空一斩。
“《冰魄十三式》——第三式·地裂寒渊!”
刀气贯地,寒霜爆发。地面瞬结坚冰,裂缝如蛛网蔓延,十丈之内,草木成晶,砂石冻结。寒气所至,空气凝霜,天地如堕北冥。
赵无极一脚踏空,膝盖撞上冰面,发出闷响,当场跪倒。他挣扎欲起,然寒气入骨,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赵无痕踏冰而来,步步生寒。每一步落下,冰层增厚一分,足印深处,竟有霜花绽放,形如莲花。
他行至赵无极面前,刀尖轻点其喉。
“你不是我哥。”他说,“我赵家没有背主求荣的血脉。”
赵无极仰首,眼中惊恐如兽:“三弟……别杀我……我是你亲哥哥……父亲若知……必不饶你……”
“父亲不会知道。”赵无痕打断,“因为你没完成任务。”
“任务?”赵无极一怔。
“你说白莲教护法在十里外接应。”赵无痕眸光如刃,“是谁派你来的?继母?还是父亲?”
赵无极嘴唇颤抖,冷汗滑落,终是闭口不言。
赵无痕抬刀。
刀光一闪,寒芒耀目。
赵无极闭眼待死。
然而痛未至。
只觉额上一震,力道精准,不伤筋骨,却令人昏厥。乃是刀背拍击,手法老辣,恰中晕穴。
他头一歪,倒于冰面,发出沉闷声响。
赵无痕伫立不动,斩岳刀仍在手,金光渐敛。慕容婉身影淡薄,立于刀旁,静静看他。
“你本可以杀了他。”她说。
“我不想杀。”赵无痕道,“但也不能让他走。”
“你知道他会带来什么。”
“我知道。”他低头看赵无极,“但他嘴里有东西。我要听。”
慕容婉不再言语。她身形轻晃,如烟似雾,化作一道金光,顺着刀脊流入刀身。斩岳轻颤,似饮甘露,随即归于沉寂。
赵无痕收刀入鞘。
婴儿啼哭再起,比先前更急,似感知危险未除。
他转身,走向帐篷。
脚步踩在冰面,脆响如裂玉。
离帐五步。
他忽然止步。
风静,火微,万籁俱寂。
可就在这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
赵无极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
是指节缓缓弯曲,如毒蝎收尾,慢慢攥紧。
紧接着,那只手在地上轻轻一划。
一个字。
**杀**。
赵无痕眸光骤冷。
他缓缓回头。
赵无极仍闭着眼,呼吸平稳,似真昏迷。可那只手,已悄然移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枚铜哨,一旦吹响,十里之外,白莲教伏兵尽出。
原来未死之心,比蛇更毒。
赵无痕不动声色,反手轻抚刀柄,真气暗蓄。
他不急。
他知道,真正的猎手,从不急于出手。
风再起,吹动帐帘,婴儿哭声断续,如丝如缕。
远处山影如墨,隐约可见烽烟未熄。
这一夜,尚未结束。
而斩岳刀,在鞘中微微震颤,似有所感——
血,还未流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