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以沫,相伴相成,即便粗茶淡饭,与之而言,便也是极乐。
六年的孤独岁月,于昭华而言,是习惯 也是绝望。
她不想孤寂,不愿孤寂,却又不得不孤寂,孤寂是一张网,习惯是一把刃。
时过境迁,如今刃终于割破了网,她,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有人陪伴的日子,虽然清雅,且也温馨。
窗外的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让人觉得孤寂。
昭华忽然想起竹榻上的刻痕,那些密密麻麻的印记,曾是她对抗孤独的唯一武器。可现在,她好像不需要了。
因为身边有了人,有了烟火气,有了这粗茶淡饭里渗出的甜。
她悄悄抬眼,看他专注做饭的侧脸,烛光在他下颌线投下浅淡的影。
原来挣脱孤寂的网,是这样的感觉——像久旱逢了甘霖,像寒夜遇了暖炉,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昭儿,傍晚时分我要出门一趟,晚上不用等我,你先睡知道吗?”
……
添加柴火的手闻声一顿,轻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简简单单的一答一问,好似那温婉居家的妻子担忧要出远门的夫君。
沧玄云澈浅浅一笑道“最晚两日后便归。对了,昭儿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添柴的动作停在半空,昭华抬起头,眼眸之中竟露出丝丝亮彩,说道“医书,我想要医书,我看的医书都是好久之前的了,我都学完了,我想学些新的。你可以帮我带吗?”
沧玄云澈闻言笑意更深,伸手替她别过遮在额前的一缕发丝,指尖带着暖意“可以 当然可以,除了医书,昭儿可还有想要的?”
昭华垂眸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没有了,谢谢沧玄公子。”
“昭儿,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别总叫我沧玄公子,怪生分的。”
……
昭华没想到眼前人会突然有此一说,一时之间倒是让她有些许窘迫。
“那,那我该叫你什么?”
“我想想啊!”沧玄云澈似有意逗弄她一般,故作严肃。
“要不昭儿叫我,澈哥哥吧!”
昭华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灶火燎过的枫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她捏着衣角,指尖绞得发白,半天说不出话来——“澈哥哥”这三个字,软乎乎的,像裹了蜜的糖球,在舌尖滚了滚,偏生不好意思吐出来。
抬眼望去 ,撞进他含笑的眼底,又触电似的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澈,澈,澈哥哥!”
那娇羞又别扭的模样,着实可爱的紧。
沧玄云澈的笑眼看得更清了,带着点促狭的暖意“好了,不为难你了,昭儿便叫我阿澈吧。”
“阿、阿澈?”昭华愣了愣,抬头时眼里还蒙着层羞赧的水汽,这两个字比“澈哥哥”少了几分亲昵的黏糊,却多了点日常的熟稔,像檐角滴落的雨珠,轻轻巧巧落在心湖上。
她悄悄抬眼,看他嘴角弯起的弧度,夕阳即将西下,投影的霞光在他下颌线投下浅淡的影,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
指尖的衣角还在被绞着,却没刚才那样用力了,舌尖卷着这两个字,试了又试,才终于小声唤道:“阿澈。”
这一声不似刚才那般磕绊,尾音轻轻扬着,像春风拂过新抽的柳丝,软得人心头发痒。
沧玄云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嗯,”他应着,声音里裹着笑意,“记住了,以后就这么叫。”
昭华低下头,看着自己倒映出来的影子,脸颊的热度还没褪,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融融的。
原来换个称呼,竟像换了种滋味。
“那……阿澈,”她想起他要出门,又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担忧,“路上当真小心些,若是下雨了,便找个地方避避,别淋湿了。”
“知道了,我的小医师”沧玄云澈笑着应下,伸手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一点柴灰,“等我回来,给你带最好的医书。”
在他转身出门之际,昭华忽然想起什么,快步从案上拿起个油纸包塞给他:“这个带上,我今早上新摘的果子,路上饿了可以吃。”
油纸包还带着清晨的凉意,沧玄云澈捏在手里,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他没再说什么,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昭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道拐角,才轻轻关上了门。
灶房里的火还旺着,她走过去添了些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弯起嘴角,在心里又轻轻唤了一声:“阿澈。”
这一次,声音清亮了些,像藏了颗小小的星子,在心底闪闪发亮。
月夜繁星,悦来客栈中。
暮色浸透了客栈二楼的窗棂,沧玄云澈挺拔的身影立于其中,玄色衣袍上还沾着万兽林的夜露潮气。
他刚落座,窗外便掠过一道黑影,片刻后,身后一道懒散又带着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我说太子殿下,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沧玄云澈抬头,指尖依旧叩着桌面,杯盏轻晃,漾出细碎的涟漪,声音比在竹屋时冷了三分,眼底那点柔和早已敛去,只剩深潭般的沉凝。
“怎么,听你这语气,孤没死,你很失望啊?”
额……不就开个玩笑嘛!至于嘛。
黑影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晃了晃,露出来人一身蓝色锦衣,腰间挂着枚别致的玉佩,正是沧玄云澈的生死兄弟皆发小,云沧国镇国公府世子_沈青羽。
沈青羽挠了挠头,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往他对面一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猛灌了一口“开个玩笑嘛。”
沧玄云澈瞥他一眼,指尖停在茶杯沿“和我开玩笑的结果,你是知道的。”
咳咳,”沈青羽干咳两声,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凑到桌前笑道“太子殿下,你大人有大量呀,别跟我一般计较了。”
沧玄云澈抬眸,目光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扫过,指尖停在杯沿“行了,别贫了,说正事。”
沈青羽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灌了一口,抹了把嘴“你遇刺是云沧国内斗的传言是你放出去的吧,事实证明挺有用的。”
沧玄云澈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青瓷杯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有用就行,迫于舆论他不敢轻易提出要取代我的位置,不然就是引火自焚,承让刺杀就是他干的。”
“不愧是你,不过话说回来,你不是不喜欢那个位置吗?”
“不喜欢是一回事,要不要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对方是沧玄云峥的话,那就不行了,我宁可毁了。”
果然!
沈青羽心中一阵了然于心,这样一个人,怎么看都是个做帝王的完美人选。
沧玄云澈指尖转着茶杯,瓷壁与指尖摩擦出细碎的声响,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位置于我如鸡肋,但若让沧玄云峥那种伪君子坐上去,这天下才是真的要烂透了。”他抬眼时,眸底翻涌着未说尽的戾气,“为了夺兵权,他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青羽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随即失笑:“你呀,总是这样。”
话虽如此,眼底却多了几分敬重,“不过说真的,论心术、论手段,这天下能压过你的,怕是没几个。若你真要争,沧玄云峥那点伎俩,不够看。”
“争?”沧玄云澈嗤笑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在案上“就他沧玄云峥,也配我用得上争这个字吗,跳梁小丑,自取其辱。”
果然天生的帝王料,他沈青羽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沧玄云澈,云沧国嫡出皇子,未来的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文武全才,智谋无双,手段凌厉,杀伐果断,这才是天生的帝王。
夜色如墨,客栈内烛火摇曳,映着沧玄云澈眼底的冷光。
“跳梁小丑,也配让我动‘争’的心思?”
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语气里的轻蔑如利刃出鞘,“他以为在月诏国刺杀,便可以借刀杀人,便能瞒天过海?不过是自掘坟墓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的气势,与平日里在昭华面前的温和截然不同。
沈青羽看着他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当年那个在御书房里偷偷练字、被先生训斥还会脸红的少年,如今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威慑四方的储君。
沈青羽深以为然,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太子殿下说的是。沧玄云峥那点手段,在您面前确实不够看。”
“所以言归正传 太子殿下打算什么时候云沧?”
“谁说我要回去了?”
“不回去,你让夜隼找我干什么?叙旧吗?”
备注(夜隼,一直雄鹰,平时替沧玄云澈传递消息)
沧玄云澈抬眸,眼底寒光一闪“你说什么?”
……
额,好可怕的眼神,一时嘴快了
“咳咳。”
“我说,太子殿下有何事尽管吩咐,在下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抬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帮我调查一下月诏国嫡公主月离昭华,有关她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
这太子殿下这么有闲情逸致吗,还有心思过问月诏国皇室秘辛?
沈青羽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月诏国嫡公主?那不是传闻中六年前就病逝在行宫的那位吗?怎么突然又被太子殿下提起?
但他不敢多问,沧玄云澈此刻的眼神太过锐利,像要把人看穿。
他赶紧放下酒杯,拱手应道:“放心,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不敢揣测,只重重点头:“属下这就派人去查,定不辱使命。”
沧玄云澈“嗯”了一声,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飘向了窗外。
夜色深沉,万兽林的方向隐在墨色里,像极了昭华藏在眼底的那些未说出口的过往。
他必须知道真相。不仅是为了查清她被弃的缘由,更是想知道,当年将她推入深渊的那双手,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
沈青羽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身上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冷硬锐利,倒像是有什么柔软的牵挂,藏在了那层寒冰之下。
他悄悄退了出去,心里却打定主意——这月离昭华的底细,必须查得清清楚楚,半点不能马虎。
能让太子殿下如此费心之人,绝非凡俗。
客栈内只剩下沧玄云澈一人,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发簪,那是今日路过珍宝阁特意让掌柜从暗格中取出的孤品。
羊脂玉雕琢的兰花开得正盛,花瓣边缘镶着细如发丝的碎钻,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兰花高洁,如她一般高贵。
指尖捏着玉簪,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烫。
他想起她那如瀑布般的长发却没有任何发饰,心中便隐隐作痛。
“等回去……”他低声自语,将玉簪放回锦盒,指尖在盒面上轻轻叩着,“便给你换上。”
“月离昭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寒意渐渐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等我。”
等查清一切,他定会护她周全,再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昭儿”他勾了勾嘴角,眼底的冷硬被这声低笑融开一角,露出底下藏着的柔软。
烛火渐渐弱下去,他抬手拨了拨灯芯,火光重新亮起来,映着锦盒里的玉簪,也映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笃定。
月离昭华,不管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往后的路,有我。
这枚玉簪,他会亲手为她簪上,在一个没有风雨、没有阴谋的清晨,像所有寻常人家的夫君那样,看着她笑眼弯弯,说一句“好看”。
夜还长,但他知道,快了。
他,云沧国的太子,未来的帝王,定要护她一世周全。
夜色温柔,星光璀璨,仿佛在见证一个即将到来的、关于爱与江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