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星际学院那条贯通东西校区的悬空长廊,号称拥有整个首都汉京星最壮观的日落景色。此刻,斜阳正把合金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暖金色的光芒慷慨泼洒,顺着廊柱轮廓流淌,为往来学生们年轻的脸庞镀上一层柔润浅辉。
向嘉瑜却无暇顾及这盛景。她靠在冰凉的廊壁扶栏上,身前悬浮着个人终端投射的淡蓝色光屏,手指快速滑动,核对着密密麻麻的装备清单。“抗辐射隔离服,标准单位能量块,样本低温储存箱……”她低声默念,眉心微蹙,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原始世界里。
光线陡然一暗。
并非日头西沉,而是一个庞大、棱角分明的黑影,如同一柄冷酷的铡刀,精准而蛮横地切断了长廊另一端涌入的温暖光流,瞬间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大片沉郁的阴影。那是一辆线条硬朗、通体哑光的黑色悬浮车,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停泊在专供紧急或特权车辆使用的廊桥接口处,与学院里涌动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透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车门如同毒蛇张口般向上滑开,向霆跨了出来。
他身形高大,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皮鞋踏在光洁得能倒映出穹顶的长廊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沉重的回响,一步步,像是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也踩在看见他的学生们瞬间收敛的呼吸上。
向嘉瑜指尖的动作停滞了。光屏上的清单骤然模糊了一瞬。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看着那双锃亮的皮鞋不偏不倚,碾过她脚边地面自动生成的、正缓缓旋转的仙女座星系全息星图。几颗代表遥远恒星的微弱光点,在他鞋底无声熄灭。
“一支临时拼凑的民间考察队,资质可疑,安全记录更是漏洞百出。”向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习惯于裁决他人生死的冷峭,“我把他们全部送进军事法庭,或者随便哪个黑洞洞的审查机构,不会比签署一份日常文件更费力。”
他终于停在向嘉瑜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目光掠过她终端上那些关于地质采样、生物追踪的条目,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理解的污秽之物。
“向嘉瑜,”他叫她的全名,雪茄的淡雅余韵随着他的话语弥散开来。那是一种特供的、产量稀少的品牌,气味并不浓烈,却顽固地渗透进空气,象征着能操纵国会山议题、影响星际航路的财富与权力。“你在这个全联邦顶尖的学院里,应该学习的是如何管理我们名下十七个枢纽级的星际港口,如何评估一条新航道的贸易潜力,而不是——”他顿了顿,语气里的轻蔑几乎凝成了冰冷的实质,“而不是浪费时间,去研究一颗未开化星球上的苔藓,会不会因为宇宙射线而变异。”
那股熟悉的雪茄气味钻进鼻腔。冰冷,昂贵,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否定,仿佛要将她所有 “不切实际” 的热爱,拆解、归类,再彻底摒弃。
向嘉瑜猛地抬起头。
视野边缘,似乎又看到了十二岁生日时那个寂静的午后。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一点点搜集材料,小心翼翼组装起来的仿生昆虫机器人——那只能够模拟蜜蜂飞行轨迹、记录花粉分布的小巧造物,安静地躺在父亲书房那张宽大得能映出人影的红木书桌上。只不过,它不再完整。被某种精确而冷酷的力量拆解成无数细小的零件,齿轮、传感器、微型引擎……分门别类,一丝不苟地陈列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里。
那场景,不像展示,更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那股压抑了太久、混杂着委屈、愤怒和不甘的火焰,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她猛地合上终端,“啪” 的一声脆响,淡蓝色光屏倏然溃散
“考察队的许可由星际科学理事会签发,不受任何商业或政治实体干涉。”她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至于船票——”
她动了。不是退缩,而是向前。一步跨出父亲投下的阴影,擦着他质料昂贵的西装衣袖,径直朝着长廊通往宿舍区的方向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这次,我会自己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制服肩章上那枚刻着学院与家族徽记的银色纽扣,不知是动作过猛还是冥冥中的预兆,“叮”的一声轻响,崩落下来,在寂静得可怕的长廊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落到角落的阴影里,微光一闪,旋即黯淡。
向霆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板上的冰碴:
“父亲,就算你有本事让整个‘青鸾’考察队立刻从星际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微微停顿,背影在廊柱的阴影里显得单薄,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爬,也会爬到阿莱夫-III星上去。”
向嘉瑜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指尖快速划过个人终端的光屏,冰冷的蓝光映照着她紧绷的侧脸。她首先联系“青鸾”考察队的队长,—— 那位曾在学术论坛上热情洋溢地向她描述阿莱夫-III星上荧光苔原的生态学家。通讯接通了,但对面出现的却是一个眼神闪烁、言辞吞吐的陌生男人。
“向小姐,非常抱歉,我们……我们考察队的经费出了点问题,项目无限期推迟了。”
她皱眉,指尖用力按断通讯,立刻拨给负责地质勘探的副队长。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副队长支支吾吾,只反复强调“个人原因无法参与”,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一个,两个,三个……她顺着名单联系下去,心却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星际真空。所有核心成员,都在短短几小时内,以各种匪夷所思却又无懈可击的理由退出。不是直系亲属突发恶疾,就是收到了跨星系研究机构的天价邀约,甚至有人直言“收到了善意的提醒,这个项目会‘触礁’”。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准而彻底的 “清理”。她父亲甚至不需要明确威胁,只需让手下的人递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足以让这些大多依赖科研经费拨款、需要依附机构资源的学者们知难而退。
不甘心驱使着她,开始搜寻星际科学理事会登记在案的其他、目标接近阿莱夫-III星域的考察团。结果更令人心寒。无论是官方的、半官方的,还是规模更小的私人团队,在她发出询询信息后,最初都表现出兴趣,但很快,要么通讯石沉大海,要么在她进一步接洽时,对方负责人会带着明显的歉意或恐惧表示:“向小姐,我们刚接到通知,近期所有前往‘争议星域’的考察计划都需要重新审批,周期至少半年……”或者更直接一点:“向家的事务,我们招惹不起。”
所有的正规途径,都被一堵无形而高大的墙彻底封死。
既然阳光下的道路行不通,那么,阴影里的呢?向嘉瑜咬紧牙关,凭借过去在学院论坛偶尔听说的零碎信息,开始尝试接触那些游走在法律边缘、专门承接“特殊业务”的黑市船运经纪人。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需要绕过联邦网络安全局的多层加密监测,通过匿名中转节点跳转通讯。当她终于通过层层中转,联系上一个以“胆大包天”著称的中间人时,对方在加密频道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冷笑。
“向大小姐,您就别为难我们这些跑腿的了。”那个经过伪装、如同机械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就在几个小时前,这行里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出租车司机’,都收到了明确的‘建议’:谁敢租船给您,或者协助您前往阿莱夫-III,就等于同时得罪了联邦港口管理总署、星际货运联盟和……呵呵,一些更不好惹的人。您的身份,现在不是通行证,是催命符。”
最后一丝借助外部力量的希望,如同被超新星爆发的冲击波吞噬。向霆不仅封锁了明路,连暗处的缝隙都彻底堵死。他就是要让她明白,在这个由规则和权力编织的网里,她无处可逃。
就和当年的那只仿生昆虫机器人一样。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浇灭了愤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绝望。向嘉瑜关闭了终端,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系统运转的微弱嗡鸣。她环顾四周,这间位于向家宅邸深处、装饰华美却如同精致牢笼的卧室,每一件陈设——从墙上的星际航道挂毯到书桌上的定制终端——都印着父亲的掌控力。
她还能做什么?
第二天,当管家按时送来餐食时,发现房门依旧紧锁,而昨天送入的精致菜肴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外,已经冰冷得如同深空陨石。第三天,依旧如此。向嘉瑜用最原始、最决绝的方式,发起了她的抗议——绝食。
消息很快传到向霆那里。他正在书房听取下属关于某个星际港口吞吐量提升计划的汇报。听到管家低声禀报小姐已经三天未进食,只是靠清水维持时,他眉头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挥了挥手,让管家下去。
汇报结束后,一直静立在旁的首席助理,一位跟了向霆十几年、以善于处理 “家族棘手问题”著称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低声开口:“先生,小姐的性格您我都清楚,硬拦只会让她变得更倔,甚至做出偷渡等更极端的事。”
向霆抬起眼,目光锐利:“你有什么建议?”
助理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如此执着,无非是源于对那个原始星球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以及……对您安排的反抗。强行禁锢效果不佳,或许,可以让她‘亲自’体会到,她所追求的科学研究,离开了您提供的平台和保护,是多么危险、艰难甚至……毫无意义。让她知难而退,比强迫她低头,或许更有效。”
向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黑曜石桌面,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说下去。”
向嘉瑜的“绝食”抗议持续到了第七天。
外界看来,向家大小姐的房间寂静无声,送进去的餐食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但只有向嘉瑜自己知道,她非但没有饿着,反而被弟弟向明轩偷偷投喂得不错。
夜深人静时,她房间那扇连接着外面巨大露台的落地窗,总会传来极轻微的刮擦声。随后,身手敏捷的向明轩便会像只狸猫一样翻进来,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能量棒、高浓缩营养膏,甚至偶尔还有一小块她最喜欢的、来自蓝星原产地的黑巧克力——那是联邦星际贸易管制清单上的稀缺品。
“姐,你再这么‘绝食’下去,我都要成专业偷渡犯了。”向明轩一边帮她撕开包装,一边压低声音开玩笑,眼里却藏着担忧。
这天晚上,向明轩带来的不只是食物,还有他亮晶晶的眼神和压不住的兴奋。“姐,有门路了!”他几乎是用气声在向嘉瑜耳边说道,“我通过一个……游戏公会里认识的隐秘渠道,联系上了一个独立运营者。他们有一艘船,可以去 Deep-2021!”
“Deep-2021?”向嘉瑜蹙眉,指尖在空气中虚划,调出星图全息投影,这不是她原定的目标,甚至不是星际科学理事会推荐清单上的星球,更像一个未公开的星域代号。
“对!听说那地方比阿莱夫-III更原始,大气含氧量更低,辐射强度是联邦安全标准的三倍,几乎没被开发过,正合你意啊!”向明轩急切地解释,“关键是,那艘船是远航者-3型通用飞船,你以前在学院模拟舱里独立驾驶过的那种全自动型号,只有一个‘捍卫者-兰姆达-6’型号的机器人负责操控和安保,绝对中立,只认星币和指令。我已经帮你谈好了!”
绝望中看到一丝缝隙透出的光,即使那光来源不明,也足以让人奋不顾身。向嘉瑜心动了。在父亲编织的天罗地网下,这似乎是唯一的机会。她没有过多犹豫,迅速与向明轩敲定了登船时间和接头暗号。
几天后,在向家私人空港一个被废弃的次级停泊位,向嘉瑜果然看到了一艘线条流畅、通体银灰、科技感十足的中型飞船,船体上印着模糊的 “探索者号” 标识。它安静地停泊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金属巨兽。登上飞船,内部简洁到近乎冷酷,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只有最高效的操作界面和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各类指示灯,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冷却剂的混合气味。
一个身高接近两米五、外壳是哑光暗银色、线条硬朗、头部光学传感器闪烁着冷静蓝光的机器人静立在主控室中央。
“向嘉瑜女士,我是‘捍卫者-兰姆达-6’型通用机器人,编号207,本次航行将由我全权负责。航线已设定,目标:Deep-2021。请确认指令。”机器人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程序设定好的播报。
向嘉瑜深吸一口气,将父亲、家族、那些阻拦和争吵暂时抛在脑后,指尖在主控台的虚拟按键上轻轻一点。“确认指令。探索者号,出发!”
不久之后,飞船引擎发出低沉而强劲的嗡鸣,平稳升空,迅速突破大气层,化作一颗奔向深邃宇宙的流星。
就在向嘉瑜的飞船消失在云层之上时,空港主控塔楼的顶层观景平台上,出现了三个身影。
向霆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儿乘坐的飞船变成一个光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雪茄盒。他的夫人,向嘉瑜的母亲,站在他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眼中含着泪水,双手紧紧交握,担忧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她清楚,在向霆的决定面前,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而在他们身后,向明轩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抗腐蚀涂层。他脸上没有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完成了艰难任务后的复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几乎在向嘉瑜的飞船进入稳定巡航轨道的同时,空港的另一个隐蔽泊位,三艘体型更大、装甲更厚重、线条更具攻击性的护卫舰,如同悄然苏醒的守卫,依次点火升空,悄无声息地缀在了那艘“独立”飞船的后方,保持着一段看似安全,实则绝对控制的距离——它们的武器系统处于待机状态,随时能在不破坏目标飞船的前提下,强制接管控制权。
时间回溯到两天前,向霆的书房。
“……难道就真的让她这么胡闹下去?那个Deep-2021,我查过星域档案,是联邦未备案的危险区域,大气里有腐蚀性气体,还有未知的原生生物,肯定比阿莱夫 - III 更危险!”向夫人难得地对丈夫提高了声音,眼圈泛红。
向霆揉了揉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她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硬拦,只会让她变得更倔,甚至做出更极端的事。”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假装看星图,实则竖着耳朵听的向明轩。
“明轩。”向霆的声音让少年一个激灵。
“爸?”
“你姐姐信任你。”向霆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去告诉她,你找到了一条‘秘密渠道’,有一艘去Deep-2021 的‘独立飞船’。”
向明轩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愕。
向霆继续平静地说道,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计划:“作为交换,你不是一直想要独立运营‘星尘’娱乐公司,并拿到那款最新全息沉浸游戏的核心代理权吗?我可以给你。前提是,让你姐姐‘顺利’登上那艘我安排的船”
向明轩的脸色变了几变,他看看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又想到姐姐倔强而渴望自由的脸庞,内心如同被两股力量拉扯。最终,对独立证明自己的渴望,以及对父亲权威的惯常服从,压倒了对姐姐可能产生的愧疚感。他低下头,声音干涩:
“……我明白了,爸。我会去跟姐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