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愣，说：“无缘无故的，去你宿舍干嘛，还那么简陋，放学后回家。”其实我这么说，已经很委婉了。二狗租的那个房子，只有十几个平米，是人家的猪圈改的，还能依稀看出几分猪圈的影子。
二狗也不着恼，说：“我那里生着炉子，很缓和的。再说，今晚上停电，已经走了好几个同学了，这黑灯瞎火的，老师也不来，我们赶紧溜了吧。”
我微一沉吟，便同意了。以二狗那份成绩，铁定是考不上高中的。我可想拼搏一番，可烛火太暗，温度也太冷。何况，这老师不在的昏暗的教室，已没有了学习的氛围，还不如早一些回家暖和呢。
我俩趁着课间乱糟糟的气氛，悄悄溜走了，神不知鬼不觉，老师又不在，也没人管。我去推自行车的时候，二狗说：“我那房子就在宿舍旁边，几百米的距离，走着就过去了，走走还暖和一些。”我说：“难道我从你的宿舍出来，再回学校骑自行车回家么？”
于是，我推着自行车，他跟在旁边，说话间，就到了他的宿舍。门外有两棵树，一棵是青杨树，另一棵也是青杨树。门楼看上去很气派，但也仅仅这门楼，其他的地方却尽显颓败模样。
这是一处老宅，房东就住在隔壁，这处老宅就是用来出租的，房租很便宜，因为这样的老宅，早就年久失修，若是没人住，怕是三五年就坍塌掉了。但二狗只租了一间南屋，还紧靠厕所。水泥地面，夏天潮得厉害，墙壁还是石灰，有的地方已斑驳不堪，房梁上的结满蛛网，没有虚堋，南墙上只有一个蒲扇大小的窗口。这很容易理解，因为这南屋几年前还是个猪圈，那窗户就是用铁锹往外清理粪便的坎儿。
打开门楼的大门，便是一个几米长的过道，有了这个过道，这门楼才显出几分庄严古朴之气。我停好自行车进屋的时候，二狗已经生上了炉子，炉火很旺，火苗噌噌的蹿，很快，屋里便暖和起来。
房里当然很简陋，只有一张小竹床，一张破旧的写字台和一把断损了靠背的破皮椅，还有两个小板凳，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家具。我有时就想，就这条件，还不如那年“蒙古”陈大上在瓜地里盖的那间瓜棚呢。
房里虽是陈设简朴，倒收拾得很干净，尤其床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床单也铺得很平整，没有枕巾，枕头早已黑了。我就坐在那张小竹床上，只能微动不敢晃动，因为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我俩总不能干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环视一遭，问：“你那些家伙什呢，怎么，不干雕刻了？”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这里还有几把锤子刻刀之类的工具，还有好几块大石头呢，这些全不见了。
二狗叹了口气：“天冷嘛，等开春暖和了再干，往后有的是干活的时候，难得偷个闲。”这个理由我却不大信，他这里生着炉子，屋里不算冷，也可能那时年少，热血少年，觉得一点儿都不冷。在这样的房间里干点儿手工活，跟严寒的冬季也扯不上几分干系。况且，他家里又是那么个情况，他成了个没人疼的孩子，大伯当然会照抚一二，但长久的生计呢，还不是落在他这少年的肩上？
我认为，他想偷懒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干雕刻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会惹得街坊四邻不愿意，因为冬季很早就黑天了，人家很早就睡觉休息的；二来，他就是得到了一笔钱。
第一个理由毋庸置疑，这是明明白白存在的，但第二个理由，我却想象不出。得了一笔钱？他奶奶收破烂攒下的，还是他大伯忽发好心？再者，这手艺是他从亡父陈大上那里学到的本事，也是他现在谋生的手段，他能轻言放弃？
我以为这就是份手工活，跟别的手工活性质一样，但听了二狗的介绍，才知这里面有很大的不同，隔行如隔山，诚不我欺。
雕刻石碑石狮子，只是最简单最基本也是最低等的操作，区别是石料的不同。石料不同，成本就不同；石料不同，做工就不同。听二狗说，雕刻练到了极致，还可以雕刻玉石宝石呢，听着就让人艳羡。宝石，玉器，这都是些传说中价值连城的东西，凡夫俗子也能见到的？做这个工作，收入也是极高的，这才是大师傅的手笔。
谁说只有上了大学才能博个好出路，好的手艺也能出人头地，也能挣很多钱。只是，雕刻石狮子就算干一辈子，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大师傅，手艺本就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很难，所以二狗才会叹气。
我无法为他解除忧愁，只能岔开话题。看到他收拾得这么利索的被褥，又想起他那满腔的花花肠子，我打趣说：“你看这桌子上应该摆上瓶花，你看上哪个女同学了，到时约人家过来替你暖暖被窝岂不美哉？”
二狗咧嘴笑了笑，却没接茬，不置可否。这到底是个玩笑话，我也没继续说下去。这里实在不是个好玩的所在，坐了一会儿，我百无聊赖，就提出要走。
走到门口时，我无意间目光一瞥，就发现床下靠墙的里面摆着一双黑色细高跟儿。这不是那种只露脚面的春秋季穿的高跟鞋，脚后跟也露着，用一根黑色的细皮带系住脚踝，很时尚，很前卫。在次之前，我从没见哪个女人穿过这种鞋。当时我俩正说着话，我也就没来及问，主要是惊鸿一瞥，我还没反应过来呢。
他执意要送我，一直送出胡同口，我冲他挥手，让他回去，他却走了过来：“忽然记起没有棉袜子了，买一双吧。”几米外就有一家“利民商店”，我俩走进去。二狗问：“有棉袜子吗？”老板摇摇头：“集上有卖的，所以没进棉袜子，但有其他季节穿的袜子。再说，穿上棉鞋就不用穿棉袜了，棉袜太厚，天暖和了就穿不着了。”
二狗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我就是想穿棉袜，习惯了，一到冬天就这样。”跟着叹了口气，“这利民商店也不利民了！”老板明显不乐意了，“什么叫不利民，怎么不利民了？”二狗自知失言，却又不肯认错，颇有几分尴尬，我赶紧打圆场：“利民商店当然利民了，要是没有这么一家商店，我们买东西还得到镇上去呢。”
很快，我俩两手空空走出来。我跟他再一次挥手道别，正欲骑上车子，就见袁小花朝这边走来，隔着大老远就冲二狗打起了招呼。我心头咯噔一下：“莫非他俩好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