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掠过她的脸，她的眼睛，径直地落在艾丝特尔刚才抬起，此刻自然垂落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白皙，纤细，总是爱拿一根笔或者一枚硬币转着把玩，那样的灵活无害。
就是这样一只手。
就在刚才。
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彻底没了。
不是斩首，不是刺穿，是湮灭。是连存在都被抹去的，绝对而恐怖的虚无。
埃利奥神情复杂，抓起艾丝特尔的手，往楼上走，直到进入顶楼的阳台把门关上，才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发问：“你是女巫吗？”
风雪像失控的野兽，在顶楼阳台上冲撞。铁制栏杆冰冷彻骨，远处的烟火余烬已彻底熄灭，只剩一片吞噬一切的黑。
艾丝特尔微微仰着头，任由风雪吹拂起她漆黑的长发。脸颊被寒风扑打，却反常地透出一种健康到近乎灼目的红润。
如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酒红色的眼眸在风雪夜色中，亮得惊人，平静得骇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参与猎巫行动的人都极端的很，如果我是，你会杀了我吗？”
风声在两人之间呼啸，卷着雪沫，像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皮肤。
埃利奥那句“我不会”脱口而出，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话音刚落下，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仿佛被自己声音里的某种决绝烫到。
灰蓝色的眼眸紧锁着她，里面翻涌着尚未理清的惊涛骇浪，但那份拒绝的底色却异常清晰——至少在此时此刻，面对着她的眼睛，他说不出别的答案。
艾丝特尔静静地听着。
风雪吹动她鸦羽般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颤抖的阴影。她脸上那抹反常的红润，在听到他的回答后，似乎更深了些，像是血液在皮肤下无声地加速奔流。
然而，她的眼神没有波动。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弧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凉意。
“你不会。”艾丝特尔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送到埃利奥耳中。
“现在不会。因为你在看着我，因为你还记得我是谁。至少，是你以为的那个我。”
艾丝特尔向前走了一小步，逼近他，酒红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放大，清晰地映出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震动。
“可为了你的国家呢，埃利奥？”
她的声音压低了，却像冰锥，直直刺入他盔甲最脆弱的接缝。
“为了奥德里奇的律法，为了猎巫行动那沾满焦痕的火刑柱，为了你宣誓效忠的奥德里奇和皇太子殿下。”
“当他，或者这个国家的利益和安全，需要你拔剑指向一个女巫，一个怪物，一个……不再是你情人的异类时——”
艾丝特尔停顿了一下。
“你还会说不会吗？”
每一个假设，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狠狠地砸在埃利奥刚刚因那句“我不会”而泛起一丝温度的心上。
尚且年轻的救世主此刻只是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冻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艾丝特尔说的每一个场景，都可能在未来某一天，以某种他无法预料或控制的方式，轰然降临。
忠诚、职责、信仰。
这些是埃利奥作为奥德里奇的皇家骑士赖以生存，定义自我的基石。
在此刻被艾丝特尔轻描淡写地摆上了天平的另一端，而砝码，是她自己。
艾丝特尔看着他眼中急速变幻的挣扎、痛苦和茫然，心底的难过，终于蔓延到了眼底，化成近乎悲悯的嘲讽。
艾丝特尔抬起手，轻轻覆盖在了他心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剧烈的心跳。
“你会的。”
手掌感受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知道你爱我。”
艾丝特尔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透过血肉触摸那颗正在为她疼痛，甚至混乱的灵魂。
“可你的忠诚……”她摇了摇头，收回手，仿佛那温度烫伤了她。“你的忠诚，你的剑……它们从来都不属于我！”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希望该死的人都死去，我主张杀戮。”
埃利奥一步步向后退却。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
“看到那个图案了吗？”艾丝特尔问，抬手指向东南方那片吞噬了一切的黑暗夜空，仿佛那狞笑的脸仍在，“我想起一个人。”
埃利奥的呼吸窒住了。
“他做过和这件事很类似的事。”艾丝特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是非常的令人惊艳。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对方的傲慢，与天赋异禀。”
“我欣赏他的才华，可世上很多人都无法接受他的做法，因为很少人觉得毁灭是种艺术！杀戮会让人热血沸腾！”
“多数人都如你一般，为了正义与守护才会抽出剑柄。可我们不同，我们天性就渴望杀伐！死于掠夺是我们的执着！”
“……就算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疯子，但有时候能感觉到，我跟他，有些共鸣的底色。”
风雪卷起艾丝特尔的衣摆，猎猎作响。
“疯子一样的人物，也有心吗？”
埃利奥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他应当是个跟感情绝缘的人物。”艾丝特尔的目光有些不解，仿佛穿透风雪看到了某个令人畏惧又渴望替代的身影。
“是个冷血又疯狂的人。那个人……远远旁观就好。”
她收回目光，落在埃利奥脸上。
“不要亲近，也不要结仇。”
“是你家族的人吗？”埃利奥瞳孔骤缩。
“是的。”艾丝特尔直接给出了答案，仿佛能读懂埃利奥眼中无声的惊问，“他排行第三。三王子，达米安，我最喜欢的哥哥。”
达米安·奈克托夫。
其实奈克托夫这个姓氏，本身就带着极度浓厚的血腥味。
埃利奥感到一阵眩晕。
所以，这是里维亚发起的战争。而她把秘密都告诉了自己。
埃利奥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手掌按在冰冷的剑柄上。
眼前的艾丝特尔越是平静，埃利奥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就越是清晰。
这是要摊牌了吗？
在他看到了那绝对不能外泄的力量……
他这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外人，是不是也该被处理掉了？
引颈就戮吗？
他竟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反抗意志。只是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发闷。
“您是喜欢这种耀眼的人吗？”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问出了这句话。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问题似乎早已藏在心底某个角落，此刻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艾丝特尔似乎也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不，”她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坦然地看进他眼底，“我喜欢漂亮的，干净的，耀眼的。”
艾丝特尔的视线在埃利奥染血却依旧难掩俊美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
“他足够耀眼，但是我不喜欢他。”艾丝特尔补充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疏离，“达米安他太疯了，只适合远远的观望。”
风雪逐渐变小，让艾丝特尔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埃利奥，”艾丝特尔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软了一丝，带着一种他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的温和，“敏感，细腻，柔软，善良……这些从来都是天赋，不是罪过。”
艾丝特尔的眼神很认真。
“你很好。现在的你，很好。”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像一把温柔的刀子，反而更深地扎进了埃利奥的心。
好？好有什么用？
在她那足以湮灭一切的力量和那个即将到来的疯狂兄长面前，他的好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我们都会长大的。”艾丝特尔轻声说，那点温和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凉的现实。
“埃利奥，”艾丝特尔看着埃利奥骤然苍白下去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调说，“我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但我是个不接受压迫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无论那压迫来自哪里。”
“也许，这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谈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