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母亲连着几日吃不下睡不着,我这做女儿的也陪她一起熬,熬的面色憔悴,人瘦了一大圈。
所以当陆霆提着果篮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我的那一刻,他那双剑眉瞬间拧成了毛毛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碍于我母亲在场,他到了嘴边的数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从陆家退婚后,母亲对陆家人就没了好脸色,陆霆作为曾经的未婚女婿自然更不受待见。
「你来做什么?」母亲不悦道。
陆霆做足小辈的姿态,回答:「听说您住院了,便过来看看。」
母亲冷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我看你就是专门来看我们笑话的吧?」
说罢,母亲撇开脸,冷冷道:「东西拿走,这儿不欢迎你!」
我正要开口,便听陆霆接话:「当初退婚是我们陆家不对,我在这里向您赔罪!」
他弯腰朝我母亲鞠了个躬。
母亲气极:「少在这假惺惺,要真觉得抱歉,我们宋氏有难时你们便不会袖手旁观!」
陆霆微微抿唇,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U盘,说道:「这里面是周家继承人周海平…跟您儿媳妇密谋的证据,想来对你们有用。」
我看向他手里的东西,不免震惊,他竟帮我们弄到了证据。
而母亲一听到周家和儿媳妇这字眼,情绪瞬间就炸了:「这对奸夫淫妇!做这种恶事迟早被雷劈!不得好死!咳咳咳……」
骂到后面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忙上前帮她顺气,一边劝道:「您别激动,不然又得伤身了。」
母亲咳完,依旧面红耳赤道:「我能不激动吗?我们宋家的脸都被这荡妇给丢尽了!」
「当初他们沈家为了攀上咱们家,可劲的夸她沈初月,说她是世家名媛的典范,啊呸!还世家名媛?这明明是潘金莲的后人!」
我接了句:「沈初月本也不愿来祸害咱们家的,还不是你们非得搞什么联姻~」
想到自己也是联姻的受害者,我就忍不住生出几分怨气。
母亲被我噎了一下,顿时又气急败坏道:「这还是我们的错了?」
眼看我和母亲要为着这事吵起来,陆霆忙清了下嗓子,打断我们:「还有一件事,宋伯伯很快就能出来,所以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有他在,想来宋氏定能东山再起!」
「什么?他不用坐牢了?」听到这个消息,母亲顿时激动地坐了起来。
22
当初集团被人举报偷税漏税,原本只需补缴税款、滞纳金,再接受行政处罚,这场风波便能平息,不至于被追究刑事责任。
偏偏我那二叔宋志强吃了熊心豹子胆,非但没有补缴税款,还试图将这事压下来瞒天过海。这才逼得税务机关采取强制措施,先是抓人,后又联系银行冻结了宋氏的所有资金。
而根据刑法规定,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仍不补缴税款、不缴纳滞纳金或不接受行政处罚的,就会构成逃税罪,将面临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并处以罚金。
父亲虽然被蒙在鼓里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可他身为企业法人却存在失察和监督不力的责任,就依然要担责。
原本是要坐牢八个月,而陆霆却说他很快能出来,便知定是他们陆家又在背后出了力。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再次看向他。
自从生病晕倒后,陆霆对我的态度就转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刁难于我。
如今还愿意伸出援手帮助我们宋家。
到底是为什么?
陆霆没有为陆家邀功,只说:「吉人自有天相,宋伯伯他行事光明磊落,自能得着公道!」
这话说到了母亲心坎里,她面色软和了几分,道:「这是老天开眼!」
接着面色又一沉:「都是宋志强这挨千刀的闯出来的祸事,就该判他老底坐穿!」
宋志强便是我那位二叔,是父亲的亲弟弟。
陆霆回了一句:「您放心,没个三五年,他肯定出不来。」
母亲终于没再冷脸对他,只是态度依旧不算好。
离开时,陆霆说有话同我说,不待母亲反对,他便将我拉出了病房。
迎面见到一位护士,他露出迷人的笑让她帮忙照看一下我母亲,护士还是个小年轻,面对陆霆这极品帅哥的笑容没有招架力,连连应下。
我在一旁嗤了一声,心道这厮还是和高中那会一个样,到处撩女孩子。
23
高中我们念的是同一所贵族学校,所以我们很早便认识。
只不过陆霆那时是个人憎狗嫌的校霸。
成天领着一群小跟班,招摇过市,惹是生非。
我看他不顺眼,他对我这个样样比他优秀的三好学生也没有好脸,以至在学校我都尽量避着他,谁料我们许是天生的孽缘,总是避无可避的遇见。
之后更是因一封署名为‘妍’字的情书,让我跟他闹出了绯闻。
我叫宋禧妍,而全校名字含有「妍」字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一个是已婚的女老师。
老师怎么可能给小自己十几岁的学生写情书?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这事!
于是我成了那唯一的怀疑对象。
并且因着我跟陆霆家世相当,早就有人调侃,放眼整个东城,唯有陆家能与宋家比肩,宋陆两家迟早要结亲。
因此他们从怀疑变成了深信不疑。
可情书真不是我写的。
我避他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自找麻烦?
为了澄清,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否认:「不是我写的,我才不喜欢他这种痞子呢!」
然而,没人相信。
我们俩就这么闹出了绯闻。
有一天放学,陆霆双手插兜,又酷又拽的将我堵在路上。
心情很不美丽的睨着我,将我损了一顿:「三好学生真是了不起啊!成天鼻孔朝天,就不怕让人看见鼻屎?」
鼻、鼻屎?
这两个字,瞬间让我十几年的世家修养碎了一地!身为宋家的小公主,我从小到大听惯了奉承和夸赞,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粗鄙不堪的词。
我气得抡起肩上的书包,狠狠砸在了他嘴上,红着眼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这个杂碎!”
他大概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砸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等他回过神来时,我早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为了耳根清净,也为了彻底避开那乱七八糟的绯闻,我哭着闹着让父亲给我转了学。
自那以后,我和陆霆的交集渐渐少了,偶尔在一些商业宴会上碰见,我也会远远地绕开他,半点不愿招惹。
再后来,我出国留学,和他更是几乎断了联系。
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24
那护士走后,我问:「有什么话非得在外面说?」
陆霆却没接我的话,只淡淡扫了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照镜子了吗?」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一脸莫名其妙:「我脸上有东西?」
他低低嗤笑一声,嘴角勾起半边戏谑的弧度,慢悠悠道:「变难看了~」
一听这话,我当即顿住脚步,飞快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
屏幕里映出的人,眼窝凹陷,眼袋深重,脸色更是憔悴得没半点血色,看着毫无生气,比鬼好看不到哪去。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专程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奚落我?」
「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他挑眉揶揄,「免得你这副样子出去,吓到医院里的病人。」
我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那就多谢你的好心了!慢走不送!」
说罢,我转身就往病房走,手腕却突然被他攥住。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不算重,却让我挣不脱。
只听他低声问:「吃饭没有?」
「怎么,」我挑眉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讥诮,「陆大少爷这是要请我吃饭?」
他扬了扬眉峰,非但没反驳,反倒顺着我的话头问:「你想吃什么?」
他这突如其来的大方,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过是随口调侃一句,压根没指望他真的请客,没想到他竟当了真。
沉默片刻,我敛了神色,刻意拉开距离:「我一个做保姆的,怎么好让主家破费。你的大方,还是留给别人吧。」
说完,我转身欲走。
他却再次拉住我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我饿了。你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就乖乖跟我回去做饭。」
顿了顿,他又放缓了语调,补充道:「要是不想煮,就陪我去外面吃。」
我有些气急:「我妈还在病房里,我走不开!」
「护士会帮忙照看,」他说得笃定,「吃顿饭最多一个小时,我会送你回来。」
架不住他的再三坚持,我最终还是妥协了,跟着他去了附近一家高档餐厅。
说是陪他吃饭,可整顿饭下来,桌上的菜基本都进了我的肚子。他自始至终没动几筷子,只淡淡说一句「不合胃口」。
等我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才发现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倒是很能吃。」他挑眉打趣。
医院的饭菜寡淡无味,这几日我都没怎么好好吃饭。难得遇上合口味的,自然忍不住多吃了几口,没想到又被他看了笑话。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我抿了抿唇,假装没听见他的调侃,干脆低头摆弄起了桌上的水杯。
见我这副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深了深,却没再继续逗弄,只招手喊来服务员结账。
25
去洗手间时,我竟意外撞见了一个熟人——
方琳。
她是我从前在小公司共事时的同事。
一看见我,她立刻勾起嘴角,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几乎要溢出来:「哟!这不是宋氏千金吗?您也来这种高档餐厅吃饭?」
从前共事时,她就总爱搬弄是非、看人下菜,我懒得与她废话,只淡淡瞥了一眼,权当没听见。
可她却不依不饶,快步追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都裹着恶意:「朱总的手,是你让人打断的吧?真看不出来,都落难了,还有这等本事~」
我脚步一顿,属实有些惊奇:「他的手断了?」
方琳微微蹙眉,挑眉反问:「怎么,难道不是你喊的人?当初在公司,他对你动手动脚,你可是当场就跟他撕破脸了。」
我忍不住哂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你也说了,我都落难了,哪还有本事去断人家的手?」
当初被朱崇辉那头肥猪揩油,我当场就挥拳狠狠揍了他一顿,也算出过气,代价就是被那家破公司炒了鱿鱼。
「不是你,那还能是谁干的?」方琳不死心地追问。
「谁知道呢~」我摊了摊手,心情莫名舒畅起来,「说不定是他那脏手,调戏到了老虎屁股呗~」
一想到那个色胚自食了恶果,我心里便一阵痛快,再懒得跟方琳多费口舌,径直转身,心情愉悦地离开了洗手间。
上车时,陆霆瞥见我心情舒畅,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随口问道:「怎么这么开心?捡到钱了?」
我开怀道:「自然是听到了件让人痛快的事~」
「什么事,说来听听?」他难得有兴趣追问。
「就先前在小公司,那个对我动手动脚的色胚老板,听说被人揍了,手被打断了,真是活该呀!」
他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早知道你会这么开心,我当初就该让人把他的腿也一起废了。」
我猛地一愣,不可思议地看向他:「是你叫的人?」
他目视前方,没点头也没摇头,这副模样,算是默认了。
心口骤然一烫,我怔怔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声音微微发紧:「为什么……」
他似是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头避开我的目光,轻咳一声,语气故作散漫:「手痒呗~」
我歪着脑袋凑近几分,目光直直锁住他的脸:「手痒?他又没招惹你。」
他见躲不过,索性转头迎上我的视线。
车厢光线昏暗,将他的眼神衬得格外沉邃认真,他薄唇轻启,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因为,他招惹了你。」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心里的某根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几下,发出一阵名为悸动的回响。
我慌忙移开视线,指尖微微发颤,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却没打算就此停住,低沉的嗓音在车厢里缓缓散开:「你虽然是我的前未婚妻,但也是差点就成了陆太太的人。既是和我陆霆有过牵扯的人,就容不得别人放肆!」
我定了定神,强作镇定地反问:「这么说,只要是跟你陆大少沾边的人,你都会罩着了?」
他唇角微扬,顿了顿,才慢悠悠地开口:
「自然不是。」
「本少爷,只罩——想罩的人。」
一句话,又轻易将我的心搅得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