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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顺着周家这条线深挖下去,终于查实集团旗下数项产业接连出事,全是周家一手策划。
他们买通相关人员刻意制造事端,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彻底败坏宋氏声誉,将宋氏从行业顶端拽下来。
而那个实名举报宋氏偷税漏税的人,也被哥哥揪了出来。那人是二叔手底下的老人,跟着二叔多年,知晓不少见不得光的内情。
据说他之所以反水,是因为自家闺女被二叔那个纨绔儿子欺辱,对方不仅拒不负责,还口出秽言肆意羞辱。
于是悲愤交加之下,他豁出一切,直奔税务局递上了举报材料。
可我和哥哥都觉得,这事应当也跟周家脱不了干系。
桩桩件件都赶在同一时间爆发,先是偷税漏税的丑闻沸沸扬扬,紧接着旗下产业便接连爆出问题,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只是那人咬死了口,坚称自己纯粹是为了报复,没有收过他人半分好处。
证据集齐的当天,哥哥便雷厉风行地召开了记者发布会,将周家的阴谋公之于众。
周家固然因此成为了众矢之的,可我们宋家,也因为沈初月的背叛,沦为了全城的笑柄。
各大媒体的头条首页,标题刺眼得让人喘不过气——
【劲爆!周家继承人联手宋家少奶奶,密谋搞垮宋氏集团!】
【实惨!宋家太子爷竟被枕边人戴了三年绿帽!】
这些后果,我们早有预料。
可哥哥为了替集团澄清,硬生生扛下了满城的嘲讽与讥笑。
而,周家为了扭转舆论劣势,竟使出昏招,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到沈初月身上,声称这一切阴谋,皆是她一人主导。
沈家自然不肯平白背锅,一场混战就此拉开。周沈两家撕破脸皮,在公众面前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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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的风浪还在翻涌,一半人抱着瓜看得津津有味,一半人逮着宋家的笑话反复嚼。
可没过多久,风向竟悄无声息地变了。
一批替宋家发声的帖子忽然冒了出来,字字句句都在掰扯前因后果,替我们喊冤。
网民们被这番论调带动,舆论场里的同情声渐渐压过了嘲讽,情势一点点往有利的方向倾斜。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声音,竟都是陆霆私下花了大价钱找人引导的。
周家元气大伤,再难掀起风浪;沈初月成了彻头彻尾的弃子,被沈家毫不留情地赶出了门;那些收了周家好处、在背后搞鬼的人,也尽数落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好消息接踵而至——
父亲,也在这时被释放回了家。
那一天,我们一家四口挤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相拥着哭得泣不成声。
往日的荣华富贵早已烟消云散,可那一刻,我们的心却贴得那样近,是从未有过的温馨与踏实。
父亲和母亲,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牵念彼此。从前,他们的婚姻里满是罅隙,不过是在我们面前强撑着表面的和平。
如今一场苦难磨过,两人反倒放下了所有嫌隙,两颗心重新靠在了一起,相濡以沫。
这不禁让我想起一句话:苦难是祝福,患难是恩典。
唯有在泥泞里挣扎过,才懂亲情的千金不换;唯有尝过失去的滋味,才明白平平淡淡,才是真正的幸福。
*
父亲和哥哥很快便开始着手重振宋氏。
只是二叔偷税漏税的烂摊子,早已给集团烙下了洗不掉的污点,想要彻底挽回声誉、东山再起,注定是一条漫长且艰难的路。
但我相信,只要不放弃,我们宋氏就一定还能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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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氏的债务还没还清,我便瞒着父母和哥哥,照旧给陆霆当保姆。
谁让他给的工资高呢~
再加上他现在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不再故意刁难,让我觉得这份工作其实也还不错。
这天,手机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心头猛地一颤——Denny。
Denny是我留学时的男友,中法混血,如今已是声名鹊起的画家。
我挣扎了一番,还是接听了。
Denny说他回国了,刚听闻宋家的变故,关切询问了几句,末了才提说想和我见一面。
算起来,我们分开已有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未曾相见了。
*
一年前,为了家族和陆家的联姻,我被迫和他提了分手。
刚分手那段日子我整夜以泪洗脸,每晚做梦都梦见他,直到和陆霆订下婚约,我才狠下心强迫自己断了念想,可午夜梦回,还是会忍不住想起他温柔的眉眼。
后来宋氏出事,我满脑子都是还债和生计,便再没心思去回忆过往。
时隔一年,他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我心里五味杂陈。
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有物是人非的难过,有身不由己的苦涩,更多的却是时过境迁的唏嘘。
还记得分手那天,一向骄傲的他红着眼低下头挽留,我却咬着牙推开了他。
他心里定是恨我的吧,这次见面,指不定要怎样奚落。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见他。
只因,他是我情窦初开时,喜欢上的第一个男人。
他把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格调雅致的西餐厅。
为了这场重逢,我特意翻出压在箱底的裙子,细细梳洗打扮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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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坐到对面时,我才发现自己预想中的激动全无踪迹。
那份曾翻江倒海的情愫,早被时间磨得淡了,淡得像一杯兑了太多温水的茶。
Denny依旧英俊得惹眼。
深邃的蓝眼睛,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唯独头发还留着东方人的颜色。
混血赋予他的气质很是独特,既有法国人的浪漫疏朗,又带着中国人的内敛持重。
只是那头标志性的、透着艺术家随性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短发。乍一眼看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我们隔着餐桌对坐,沉默蔓延了片刻。
「你瘦了。」
是他先开的口,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
我没有否认,只轻轻颔首,回了句:「你也是。还有,你变了。」
「这么久不见,总是会变的。」他语气平淡,却像藏着千言万语。
我压下心头那点涩意,岔开话题:「怎么把头发剪了?」
他那双淡蓝色的眸子定定地看向我,里面翻涌着太多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我被那目光烫得心慌,仓促地偏开了脸。
半晌,才听见他极轻地哂笑一声,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怅然:「因为喜欢它的人不在了。」
心口骤然一缩,疼得我呼吸都滞了半拍。
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留着一头极具艺术感的长发。相恋后,我总爱轻轻缠绕他柔软的发梢,笑着说又软又好看,还霸道地不许他剪掉。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没等我找到合适的措辞,他又问:「你和陆家解除婚约了?」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
「后悔吗?」
他问得直白,问的是当年我为了家族联姻,亲手推开他的事。
酸楚瞬间漫上心头,我扯了扯嘴角:「你该知道的,生在这样的家庭,婚姻从来由不得自己。」
「可你看看,这场可笑的联姻给你带来了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怒意,「你们宋家出事,陆家二话不说就退了婚,还袖手旁观。这就是你父母为你挑的好人家,不觉得讽刺吗?」
「宋陆联姻,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我垂下眼帘,语气里满是自嘲,「商人逐利,没了利益,婚约自然作不得数。」
「你倒是看得通透。」他目光幽深,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就不恨他们陆家?」
恨吗?
最初的时候,是恨的。
恨陆家的翻脸无情,恨这场联姻毁了我的爱情。
可后来,看着陆霆默默为宋氏奔走,出钱出力引导舆论,那份恨意,竟不知何时就淡了。
我正怔忡着,服务员恰好端着餐点过来,打断了这场略显尖锐的对话。
等服务员走远,我连忙转移话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办画展吧?」
来的路上,我刷到过相关的新闻,说这位新晋知名画家,是受国内美术馆邀请回来办展的。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净了手,将面前那份海鲜意面推到我面前,才抬眼看向我,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懂:「我说是为你回来的,你信吗?」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怦怦直跳。
我慌忙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你不恨我吗?」
「当然恨!」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可随即又自嘲地轻笑一声,「可恨归恨,我还是想见你。你不知道,听说你被退婚时,我有多高兴……」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紧,酸涩与慌乱同时涌上来,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然而,下一秒他的神色却忽然沮丧起来,随即又变得纠结,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眼神陡然变得决绝。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心里:
「Ayla,我们一起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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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yla是我的英文名。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你说什么?」
他猛地攥紧我的手,语气急切得近乎恳求:「你不是一直想去维罗纳定居吗?我带你走,我们去那里生活,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意大利的维罗纳,因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被称作爱情圣地,那曾是我心心念念的地方。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根本不容我挣脱分毫。
他素来冷静自持,从不是这般冲动的性子。我心头一紧,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像是瞬间泄了气,缓缓松开我的手,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半晌才哑声开口:「当初分手后我在酒吧买醉,不慎跟一个女人上了床。前段时间,她突然找上门,说怀了我的孩子,逼着我娶她。」
「她是英国贵族,我根本得罪不起。」
「我不想娶一个不爱的人,所以才借着回国办画展的名义来找你。Ayla,跟我一起远走高飞吧。」
说完,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期待与焦灼:「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彻底怔住了,惊得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抛下这里的一切,跟他去异国他乡?
我真的可以吗?
见我迟迟不语,他又伸手覆上我的手,语气温柔下来,开始描摹那些美好的光景:「去了那边,我们可以开一间小小的艺术画廊,或者弄个工作室。赚钱的事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负责貌美如花就好。」
「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就生几个。你想啊,混血的宝宝,一定很可爱。」
「到时候,我们带着他们去郊外野炊,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去做所有我们以前想做却没做成的事。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
不可否认,他描绘的画面太过诱人,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糖,甜得让人心尖发颤。
可我做不到。
我没法在宋家最艰难的时候,抛下父母和哥哥,自顾自地奔向所谓的幸福。
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咬了咬唇,刚要抽回手开口拒绝,他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哀求:「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你别着急拒绝我,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不好?」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
偏偏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心脏猛地漏跳一拍——是陆霆。
不知怎的,一股莫名的心虚瞬间席卷了我,我手忙脚乱地按了静音,愣是没敢接。
Denny察觉到我的异样,皱着眉问:「怎么不接电话?是谁?」
我慌忙滑动挂断,强挤出一抹笑,含糊道:「没什么,就是个找茬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是什么人?要不要报警?」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陆霆的名字再次跳动在屏幕上。
我心一横,直接按了关机键,将手机塞进包里,故作轻松地回道:「不用,不用搭理他就好了。」
Denny见状,便没再多问。
可我这心,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怎么都静不下来。面前的海鲜意面明明还是熟悉的味道,我却食不知味,勉强扒拉了几口,便起身拿起包,跟他告辞。
我没让他送,自己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径直回了陆霆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