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云清扬三人为追查魔氛线索,行至一处山水清幽之地。暮色渐合时,于山坳林深处,见得一座典雅楼阁,匾额上书“流月阁”三字,笔法清逸。阁内隐隐有琴声流出,如泣如诉,与这黄昏景致倒也相得益彰。
“连日奔波,有些疲惫,不如在此稍作歇息如何?也可打听些周遭消息。”云清扬提议道。忘归年自是赞同,冷伶秋亦微微颔首。
三人步入阁中,但见内部陈设极为雅致。檀香木的屏风上绣着云海松鹤,四壁悬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妙的异香,源自角落一只造型古拙的紫铜香炉,正袅袅吐出淡青色的烟雾。几名侍女静立四周,低眉顺目,动作轻缓得如同人偶。唯有那端坐于大厅中央,正低头抚琴的素衣女子,是此间唯一的灵动所在。
那女子,正是素弦。她容颜清丽绝伦,十指纤长,在琴弦上拨弄挑动,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钩子,能钻进人的心里去。琴音婉转缠绵,时而如情人间的低语,时而如旷野中的幽怨叹息。
云清扬与忘归年于客座安坐,凝神倾听。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似乎都在这美妙的琴音中得到了舒缓。忘归年甚至不自觉地随着韵律轻轻以指节叩击桌面,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云清扬虽觉这琴音过于凄婉,动人心魄之处隐隐有些不适,但观此间主人气质出尘,环境清雅,也只道是自己多虑,并未深思。
唯有冷伶秋,自踏入此阁,秀眉便未曾舒展。她静立一旁,目光清冷,先是扫过那些姿态过于划一、眼神空洞的侍女,继而落在素弦那飞舞的十指上,最终,她的视线定格于那张古琴,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琴音如丝,缠绕心间。就在云清扬与忘归年心神逐渐放松,眼神开始迷离之际,冷伶秋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沉溺的氛围:
“阁主琴技超凡,已臻化境。然……”
她话音一顿,引得素弦指尖微滞,抬眸望来,眼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与探究。
冷伶秋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然琴音之中,虽极尽妍态,技巧无双,却唯独缺了一物——清正之气。弦动之间,失了本真灵气,入耳只觉一片精雕细琢的……死寂与邪气。”
云清扬与忘归年闻言,心神猛地一凛,从那沉醉状态中惊醒了几分,皆疑惑地看向冷伶秋,又看向素弦。
素弦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哦?何以见得?琴为心声,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可入曲。阁下何以断定,哀婉凄清便是邪气,便是死寂?”
“音由心生,器随人转。”冷伶秋声音平稳,如冰泉流淌,“琴之为器,贵在载道,非仅悦耳。其魂在于中正平和,清微淡远。阁下之琴音,初听动人,细品之下,却如繁花锦簇下的沼泽,以靡靡之音惑人心智,抽离其情,瓦解其志。这并非情感之抒发,而是……操控与吞噬。其核心,自然是一片掠夺生机后的虚无死寂。”
素弦指尖轻轻划过一根琴弦,发出一个挑逗般的单音:“原来如此吗?听阁下高论,似乎对琴道颇有心得?”
“不敢称心得。”冷伶秋淡然回应,“不才,往昔随侍太阴星君座下时,于那广寒清虚之府,亦曾习得一丝天籁韵律,故略知一二。”
“太阴门下?”素弦眼中幽光一闪,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冷,“失敬了。既然阁下知之甚深,眼界高绝,寻常曲调自是难入法眼。不知……可否请阁下亲自抚奏一曲,让我等俗耳,也领略一番何为‘清正’之音,何为‘载道’之乐?”
此言一出,看似谦逊请教,实则已是图穷匕见!一股无形的气机瞬间锁定了冷伶秋。
冷伶秋心知此战难免,她看了一眼身旁眼神再次陷入迷茫、显然已彻底被魔音所惑的云清扬与忘归年,不再推辞。
“那便献丑了。”
她并未取出自己的月魄琴,而是缓步走向厅中另一张备用的桐木琴。素手轻拂,试了几个音,虽不及月魄,亦算清越。
“请。”
“请!”
二人不再多言,几乎同时出手!
“铮——!”
素弦五指猛地一划,琴音骤变!不再是之前的凄婉,而是化作金戈铁马,杀伐之音澎湃而出,如千军万马奔腾袭来,又似无数怨魂尖啸,直刺耳膜,摄人心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音波,如同道道利刃,撕裂空气,向冷伶秋席卷而去!厅中烛火剧烈摇曳,墙壁上的墨画无风自动,仿佛活了过来,欲要扑出。
冷伶秋神色不变,指尖在琴弦上一按一揉,清越的琴音如月华初绽,流淌开来。其声并不激昂,却带着一股涤荡尘垢的清冷与宁静,如寒泉漱石,孤鹤唳云。一层淡蓝色的音波光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柔和而坚韧,将那袭来的暗红音刃尽数挡在三尺之外,发出“滋滋”的消融之声。
“何为道?何为魔?”素弦一边急速拨弦,一边冷笑发问,声音融入魔音之中,更添惑乱之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弱肉强食,乃是天道!尔等所谓正道,不过是以虚伪教条束缚众生,而我等遵从本心欲望,追求极致之力,何错之有?若无魔之肆意,又何显道之拘谨?若无黑暗,光明岂非毫无意义!”
她的魔音随之变得更加诡谲多变,时而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时而幻化出最渴望的幻境,试图从内部瓦解冷伶秋的心防。
冷伶秋指法不乱,琴音始终保持着那份清寂空灵。她开口,声音与琴音融为一体,直抵人心: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道非束缚,乃是秩序,是平衡,是万物各得其所,生生不息之理。魔非本性,乃是失衡,是掠夺,是以万物为资粮,唯求一己之私欲的偏执!”
她指尖力道稍增,琴音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斩破迷障。
“存在,并非掠夺的理由。 尔等之道,看似自由,实则将自身与众生皆拖入永无止境的吞噬与毁灭之渊,此乃绝路,非是坦途!真正的意义,在于创造与守护,而非归于虚无的死寂!”
“铮——!”
一道尤为清冽的音符,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冰晶,精准地刺入魔音最核心的波动节点。素弦的琴音猛地一滞,那构建起来的、无形的幻境领域出现了一丝裂痕。
“哼!”素弦闷哼一声,指尖竟被震出一缕黑气。她心知今日遇到了克星,对方对音律的理解与力量的本质克制了她。
“冷仙子果然名不虚传。”她收手按琴,魔音戛然而止,脸上那邪魅的笑容却依旧,“今日便到此为止。来日方长,期待下次,再与仙子论道切磋。”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轻烟般向后飘退,连同那几名傀儡侍女一起,迅速融入屏风后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阁内那甜腻的异香也随之消散。
随着魔音散去,云清扬与忘归年浑身一颤,如梦初醒,额上皆渗出冷汗。
“方才……我们……”忘归年心有余悸,他只记得听了片刻琴音,便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后续之事竟一片模糊。
云清扬看向收琴而立的冷伶秋,神色凝重中带着感激:“多谢仙子再次出手相助。方才我等竟毫无所觉便着了道,若非仙子,后果不堪设想。”
冷伶秋轻轻摇头:“此人名唤素弦,曾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琴师,其《素世净弦曲》能净化心魔,名动天下。不想……竟也堕入魔道,并将琴音修炼至如此诡邪境地。她的琴音已入化境,对音律不敏或不谙此道者,五感六识皆会于不知不觉中被其拉入幻境,心神为其所制。”
她望向素弦消失的方向,语气清冷而肯定:“幸得我昔年在太阴星君门下,于音律一道确有所涉。此人魔功深不可测,下次若再相遇,须得万分小心,谨守灵台清明。”
流月阁内重归寂静,唯有那残留的琴案与香炉,证明着方才那场凶险无比、关乎道魔之辩的音律交锋。前路的迷雾,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章末:
流月阁中魔音惑,清弦破妄证真常。
素弦昔净今成祟,道魔一辨警钟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