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尖凝结的寒芒距离喉结不过半寸,甚至能感觉到金属特有的腥冷气息激起了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顾昀没有退。
在那足以令人窒息的杀气笼罩下,他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这是身体的本能恐惧,但他的手却稳得可怕。
长期的厨房劳作让他的肌肉记忆优于大脑反应,他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越过那把如雪的长刀,落在了正在翻滚的砂锅上。
“按照《宫廷膳食安全律》第三条,”顾昀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虽然声线微颤,但语速极稳,“任何呈给陛下的膳食,在被判定为‘危险品’之前,首先需要经过试毒程序。”
他拿起一只白瓷长柄勺,伸进滚沸的红汤中。
咕嘟。
浓稠的汤汁裹挟着一块颤巍巍的牛腩滑入勺心。
经过高温慢炖,原本坚韧的结缔组织已经化为半透明的凝胶,红亮的番茄汤汁浸透了肉块的每一丝纹理,随着勺子的抬起,一股霸道的热气混杂着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香,直直地冲向那位代号为“影十三”的皇家卫兵。
顾昀将勺子向前递了递,刀尖被迫随着他的动作后撤了半寸。
“请履行你的职责,卫兵。”
影十三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
他执行过无数次肃清任务,从未见过在刀口下还要强行喂饭的目标。
但顾昀搬出的律法无懈可击,作为皇室的影子,试毒确实是他的本职。
既然是妖术,那就由我来拆穿。
影十三手腕一翻,收刀入鞘的瞬间,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接过勺子送入口中。
动作机械、冰冷,带着赴死的决绝。
然而,当那滚烫的温度触碰到舌尖的刹那,影十三原本紧绷如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毒腐蚀感,也没有精神毒素带来的致幻眩晕。
首先炸开的是番茄那股极其鲜活的酸甜,瞬间激活了早已麻木的味蕾,紧接着,牛腩中丰沛的油脂在齿间爆裂。
那不是合成肉糜那种虚假的顺滑,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纤维质感的肉香。
软糯的筋膜在咀嚼中弹牙却不塞牙,每一次咬合都像是在口腔中引爆了一颗微型的鲜美炸弹。
但这不仅仅是味道。
随着热汤滑入食道,顾昀视野中系统的提示音疯狂跳动:【触发特效:初级情绪共鸣。目标人物心防破损度:80%...90%...100%。】
影十三的眼前突然模糊了。
辉煌的大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漏风的边境木屋。
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女人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转身,那是他死于战乱的妻子。
“阿十三,趁热吃,我特意给你留了大块的肉……”
那久违的、早已在记忆中褪色的温暖,此刻竟顺着这一口牛肉,蛮横地冲破了他身为杀人机器的冰冷外壳。
“叮当。”
一声脆响,白瓷勺子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注视下,这位以冷血著称的影卫统领,竟然当众捂住了脸,泪水顺着他漆黑的铁面具边缘肆意流淌,那压抑的呜咽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不是毒……”影十三向后踉跄了两步,甚至不敢再看那锅肉一眼,仿佛那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品,“这是……这是阿秀的面……”
“混账!”
高台之上的玄贞子再也坐不住了。
他猛地一挥法杖,一道黑色的精神波纹试图强行唤醒影十三,却发现对方的精神屏障竟然被某种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包裹,根本无法侵入。
“这是最高级别的精神幻剂!”玄贞子厉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昀,“他在食物里掺杂了违禁药物!这根本不是烹饪,这是在下蛊!来人,把他拖下去,投入静默庭!”
“大祭司是年纪大了,连眼睛都花了吗?”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截断了玄贞子的咆哮。
陆昭不知何时已经从阴影中走出,他抬起手腕,在空中轻轻一点。
唰——
一道巨大的全息光幕在大殿中央展开。
画面正是那间破旧的偏殿厨房,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画面中,顾昀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可见:清洗、切块、焯水、炒糖色、炖煮。
甚至连他加入的每一粒盐、每一滴水,都被旁边系统自带的微观分析仪实时标注了化学成分。
“这是元帅府军用级的‘鹰眼’监控系统,全程无死角记录。”陆昭目光如炬,扫视全场,“如果您觉得我的监控也有问题,那是不是意味着,帝国边境的防务系统在您眼里也是弄虚作假?”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玄贞子脸色骤变,刚要反驳,却见陆昭转头看向顾昀,
“既然大祭司质疑食物的‘纯洁性’,”顾昀接收到了陆昭的信号,他深吸一口气,那种被信任的感觉让他掌心的冷汗稍退,“那我申请开启‘味觉审判庭’。”
他并没有将目标对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而是端起砂锅,走向了大殿边缘那些瑟瑟发抖的侍从。
“这里还有半锅面汤和碎肉。”顾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按照规矩,贵族宴席的残羹通常直接销毁。但我看这几位侍从站了一整晚,应该饿了。”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低级侍从是没有资格在当值时进食的,他们长期服用廉价的饱腹胶囊,味觉早已退化。
但在顾昀的示意下,并没有人敢阻拦。
几名侍从战战兢兢地接过顾昀分发的面汤。
只是小小的一口。
【叮!检测到极度饥饿个体。满足度转化率提升500%!】
【叮!收获来自侍从A的‘极度幸福’,疗愈值+200。】
【叮!收获来自侍从B的‘灵魂震颤’,疗愈值+280。】
轰——!
如果说刚才影十三的反应是个例,那么此刻,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暖金色光晕,以那几个侍从为中心,瞬间爆发开来。
那是纯粹的、因为食欲得到极致满足而产生的正向精神波动。
这股波动太过强烈,甚至在大殿的空气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与玄贞子常年笼罩在皇宫上空的阴冷压抑气息形成了剧烈的对冲。
就在这时,大殿正门轰然洞开。
三位身穿白金长袍的老者鱼贯而入。
他们是皇室最高级别的精神力宗师,原本是应玄贞子之邀来“审判”异端的。
然而,当先那名宗师刚踏入这股充满食物香气的能量场,脚步便猛地一顿。
他那常年因为修炼枯荣禅而干瘪的面容,竟然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涌起了一丝红润。
“这……这是何等纯净的‘生’之源力?”老宗师不可置信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残留的番茄酸香不仅没有引发他的精神排斥,反而让他那停滞多年的精神海泛起了活泼的浪花。
“审判?还审判什么!”另一位宗师更是直接,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昀手中的空砂锅,喉结上下滚动,“若这是毒药,那老夫这一辈子的修行简直修到了狗肚子里!”
场面彻底失控。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这股“幸福感”所感染,大殿内的精神力场发生了一面倒的倾斜。
原本依靠恐惧和压抑来维持精神统治的玄贞子,此刻就像是一个处于风暴中心的孤岛。
那股由无数人最朴素的“食欲”和“满足”汇聚而成的洪流,狠狠地撞击在他阴暗的精神屏障上。
“噗——!”
玄贞子脸色惨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那鲜红的液体星星点点地溅在他华贵的祭司长袍上。
这不仅仅是气急攻心,这是精神力层面的全面反噬。
他的双腿像是失去了骨骼的支撑,在巨大的精神威压下剧烈颤抖。
他想用手杖支撑身体,但那根象征权力的法杖早已在刚才的能量激荡中布满裂纹。
“不……这不可能……”玄贞子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但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平日里让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大祭司,膝盖重重地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这一声闷响,如同重锤般敲在所有人心头。
而他跪拜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那个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旧铁勺的顾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