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升心道:徐辉祖说的对,自从我来到明朝后,万事都太过顺遂,所以就想当然的认为,自己跟着燕王,能够在三年内建立功勋。
其实我只是知道些历史和后世的兵法战阵,不过纸上谈兵而已,谁知道能不能对付战场上凶残的敌人?
即便当真有这个能力,谁又会敢于将对敌的重任,放心的交给我这个战场上的新人?
想到这里,张升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心悦诚服的说道:“承蒙魏国公指点,下官受教了。”
见其态度诚恳,徐辉祖满意的点了点头,将书案上的地图递了过去,说道:“这是五军都督府最新绘制的辽东地图,你且收着吧。”
张升双手接过,只见地图上详细的绘制了辽东地区的地势地貌,山川河流,以及当地明军的驻军情况。
徐辉祖道:“自从洪武二十年,宋国公冯胜率军征讨辽东,降服北元太尉纳哈出后,辽东便纳入了大明的版图。
在设立辽东都指挥使司后,天子今年开始向那里大规模迁徙百姓,并且打算让韩王与沈王,分别到开原和沈阳就藩,与先前在大宁建藩的宁王,以及在广宁建藩的辽王,互成犄角之势,从而牢牢地将辽东控制在大明手中。”
张升道:“辽东是大明的东北屏障,控制了那里,蒙古人就只能从北方正面进攻,没有任何绕道偷袭的捷径,圣上的设想当真高明。”
徐辉祖叹道:“不错,可惜百姓们只迁徙了一半,韩王和沈王也还没来得及督管当地军务,女真族三大部之一的野人女真,便时常越过边境,劫掠我大明边境百姓。”
张升奇道:“从地图上来看,与大名边界接壤的只有海西女真和建州女真,那这个位于极东之地的野人女真,又是如何来进犯的呢?”
徐辉祖解释道:“无论是海西女真,还是建州女真,皆是地广人稀之所,而且两部的实力本就不如野人女真,时常还会受到其侵扰,又如何有能力阻止其取道南下?”
张升问道:“莫非圣上已有对辽东用兵的打算?”
徐辉祖颔首道:“正是,天子决意整顿兵力,即使不能全歼来犯的野人女真,也要给他们一个重重的教训,使其十年之内都不敢再来侵扰大明!”
张升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心中一动,问道:“国公将辽东地图赠予下官,可是因为圣上有意让燕王去征剿野人女真?”
徐辉祖道:“你果然是聪明人,不错,兵部推荐的统兵主帅是宁王,毕竟大宁距离野人女真的所在最近,能更加清楚敌方的情况。
不过我认为,宁王虽骁勇善战,但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勇猛有余,沉稳比之燕王,却难免稍显不足,故而便举荐了燕王。
所幸天子也采纳了我的建议,想来这两日旨意就会送往北平。”
说到此处,徐辉祖压低了声音,又道:“辽东都指挥使周兴与我有些私交,我已致书与他,倘若遇到为难之事,你可去找周总兵相助。”
张升拱手道:“下官记下了,回去后定会好生钻研地图,力争在此次战役中立下功劳,不辜负国公的这番提携。”
徐辉祖道:“很好,不过你要记着,辜负了我的期待也就罢了,可你日后若是胆敢负了我妹妹,本国公定不相饶!”
张升道:“承蒙三小姐青眼相看,下官万万不敢相负!”
从书房告退,张升又匆匆与徐妙锦话别,互道珍重后,遂与朱高炽回到了驿馆,稍加整顿,便引着燕王府众人,从金川门出了应天府,踏上了返往北平的归途。
尽管朱高炽自小就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又兼之身体肥胖,行动不便。
然而为了帮内兄早日建功立业,成为自己的小姨夫,这位养尊处优的燕世子竟变得十分不辞辛劳,一路上不仅主动加紧赶路,而且不再流连于沿途的饭铺酒肆,风餐露宿也毫无怨言。
加之坚持服用张升和胃消脂的减肥药物,以至于回到北平后,朱高炽竟比在南京时减去了足足八斤的体重。
一行人进入永安门后,张升望了望略显憔悴的妹夫,歉然道:“若非殿下坚持夜以继日的赶路,咱们也不能短短十二日便返回了北平,为了下官的事,真是辛苦殿下了。”
朱高炽摆了摆手,笑道:“都是自家人,内兄何必同我这般客气,再者说来,内兄难道忘了,咱们在皇爷爷那里,可是已经许下了一年减重二十斤的承诺……”
可话还未说完,世子殿下的肚子便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朱高炽轻轻拍了拍肚子,笑道:“肚兄啊肚兄,这一路之上,可真是委屈你了,也难怪你会有怨言。”
张升心中一沉,暗道:难道……
果然,朱高炽紧接着便吩咐道:“马和,你先行回王府,向父王和母妃禀报,再告诉典馔署,本王要吃水煠肉、炙泥鳅、笋鸡脯、带冻姜醋鱼,对了,还有花珍珠和一捻珍!”
燕王府存心殿内,心情大好的朱棣,竟起身走下王位,上前拍着长子宽厚的肩膀说道:
“高炽此番入京,先是在校场称雄,扬我燕王府军威,随后又在比试理政中拔得头筹,被天子称赞有君人之识,从而获封宗人府右宗人,要知道为父虽贵为右宗正,但却是靠着年长的优势,远没有你凭本事得来的光彩。”
朱高炽从小到大,还从未得到过父亲如此赞扬,只觉受宠若惊,赶忙说道:“父王过奖了,儿臣之所以能在应天府一鸣惊人,皆是仰仗于张辅、柳升、马和等将士们的武勇过人,杨士奇的足智多谋,以及内兄张升的学究天人,要不然儿臣如何能立下这些功劳。”
朱棣笑道:“张升等人有功,本王自是会重赏,可毕竟在御前答对的是你这个世子,若没有真才实学,又如何能让天子刮目相看?
不瞒你说,在临行前,本王可着实没想到,我儿竟然能这般有出息。”
见向来宠爱自己的父亲,今日居然对肥头大耳的大哥赞不绝口,高阳郡王朱高煦心下颇感不悦,便眼珠一转,假意附和道:
“父王说的极是,大哥不但在应天府建功,还临危受命,在西安府破了毒害秦王一案,当真是了不起。”
朱高炽道:“二弟过奖了,西安府之事,也都是锦衣卫和张升的功劳,我只是个名义上的查案主官罢了。”
朱高煦笑道:“能用人得当,做出正确的判断,已然很是难得了。”
随即话锋一转,道出了自己的真正意图:“听闻在所有的藩王世子中,圣上最是喜欢大哥,不知你查出了毒害秦王的元凶后,他老人家又有何厚赐?”
朱高炽沉吟道:“这个……”
早就知晓京城消息的朱棣,闻言果然有些不悦,面上的笑容也逐渐开始消失。
这时,张升却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高阳郡王,圣上同意了世子殿下所求之事,才正是咱们燕王府所需要的。”
朱高煦斥道:“本王同大哥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份!”
朱棣却手一挥,道:“都是自家人,不可无礼。”
随后转头问道:“张升,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张升侃侃而谈道:“我等抵达应天府后,依次向天子展示了王府的实力、武将的武勇、文臣的智谋,以及世子殿下的理政能力与宽厚仁德。
但下官斗胆请教王爷,圣上在见识了这些之后,是否会更加对燕藩心生忌惮?
而那位本就将燕王府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皇太孙,又会作何感想?”
朱棣颔首道:“本王先前只顾着高兴,倒是忘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你们愈是表现出众,旁人便会愈发的忌惮。
你说得对,本王原本还想着,天子对北平一再削减火药配给,高炽即便不能多要些火药,讨来些箭矢也是好的。
现在看来,是本王思虑不周了。”
张升道:“王爷英明。皇太孙先暂且不论,然而圣上若是再猜忌防范,我等的日子可就当真不好过了,而世子殿下的以退为进,恰恰向圣上证明,燕世子尚且如此仁柔,燕王府上下又怎会有异心。”
朱高煦却犹自不服气道:“可你没有想过,如此行事,也会被认为是在邀买人心么?”
张升道:“高阳郡王多虑了,毕竟李家上下都已是戴罪之身,而且此事又不会大肆宣扬,所以又有谁会借此事来邀买人心呢。”
朱高煦冷哼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朱棣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我的儿子已这般了得,当真是我燕王府的幸事!”
朱高炽忙道:“这都是父王平日里教导的好。”
朱棣点了点头,唤道:“张辅、柳升。”
二人拱手道:“末将在。”
朱棣道:“你二人辅佐世子,屡立功勋,各赏宝钞两千贯。”
二人道:“谢王爷赏赐。”
两位年轻的将军,本以为会得到擢升,没想到却只是领了些银钱,因此虽是道谢,却多少有些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