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镜辞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熟稔,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故友。他缓步走近,一身皇室标准的金线绣云纹锦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如细针般落在苏幕身上,试图穿透那层雪白眼纱,窥探其后的真实反应。
北修暗中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小子在对面蠢蠢欲动那么久,墨临渊在的时候不过来不说,非要他们把墨家的人都支走了才挪动他那娇贵的身躯,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别有用心一样。
“四殿下。”
苏幕却仿佛浑然未觉对方言语中的试探与刻意。他循声微微侧首,脸上露出一抹浅淡而疏离的笑意,抬手虚引了一下身旁的空位。
“盛典喧哗,若不介意,可在此稍坐。”
他语气平和,姿态从容,仿佛对方真的只是一名寻常的来访宾客。
楚镜辞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地坐下,折扇“唰”地一声轻展,姿态优雅。
“方才见絮公子应对崔家刁难,从容不迫,符道修为更是精湛绝伦,令人叹服。墨霄大导师果然慧眼如炬。”
他先是捧了苏幕一句,话锋随即微妙一转:“只是公子这眼睛,听说之前还能视物,现在为了给玉烟治病,已经看不见了?”
“殿下的消息果然灵通。不过些许小恙,劳殿下挂心,不日便可痊愈。”
苏幕端起手边的洛神花茶,轻呷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楚镜辞笑了笑,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北修那身奢华耀眼的鲛绡礼服,又落回苏幕身上那件代表着墨家核心身份的墨绿嫡传外罩,意味不明地道。
“公子非常人,身边之人亦是非同凡响。这位兄台,气度非凡,灵力渊深,不知出身何处?竟甘愿为公子随护左右?”
这话问得刁钻,既试探北修来历,又暗指苏幕身份存疑,需得力之人护卫才能立足。
北修冷哼一声,刚要反唇相讥,苏幕将手里的茶杯放在桌案上,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刚说殿下消息灵通。”
苏幕放下茶盏,唇角弧度未变,“难道殿下不知这是我兄长?”他轻轻巧巧地将问题拨开,反而将了楚镜辞一军。
楚镜辞折扇轻摇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笑开:“公子说笑了,是在下失言。”他心中暗凛,这北絮说话绵里藏针,不好对付。
沉吟片刻后,楚镜辞决定不再迂回,声音压低了些,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说起来,前几日偶遇封少主,见她行色匆匆,似有心事。听闻她已闭关?西山境封家与我南海境皇室素有往来,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公子尽管开口。”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封菱歌,试图从苏幕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
苏幕眼纱下的眉梢微微地动了一下。
楚镜辞果然提到了菱歌。
他指尖摩挲着微温的杯壁,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有劳殿下关心。菱歌之事,自有封家主与师长操心。她天资卓绝,闭关修炼乃是常事,想必出关之时,修为必能更上一层楼。”
苏幕三言两语将楚镜辞的“关切”挡了回去,就差直说此事与他这个外人无关。
楚镜辞却不死心,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分享什么秘密般。
“封少主天资国色,性情亦是难得一见的率真明朗,实乃良配。只是她身为封家少主,未来夫婿的人选,恐非仅凭个人喜好便能决定。其中牵扯甚广,利益交错,即便强如封家,有时亦难免要权衡妥协,公子以为呢?”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挑拨与暗示,既点明封菱歌身份的敏感性,又暗指他身份不明,与封菱歌之间阻碍重重。
北修在一旁听得火起,恨不得立刻把这惺惺作态的皇子扔出去。
苏幕沉默了片刻。
就在楚镜辞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作用时,却听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似是嘲弄,又似是全然的不在意。
“殿下似乎对他人之事格外关切。”
苏幕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菱歌之心性,岂是甘受他人摆布之人?她所选之路,所选之人,自有她的道理与担当。至于其中牵扯……”
他微微抬起头,尽管蒙着眼纱,楚镜辞却仿佛感觉到两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穿透而来,令他心头莫名一紧。
“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绝对的自信。仿佛楚镜辞所言的那些“阻碍”与“权衡”,在他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楚镜辞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他精心准备的试探与离间,在对方这种近乎漠然的绝对自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仿佛一个在巨人面前炫耀伎俩的稚童。
就在这时,墨竹端着新的一壶“九霄云露”回来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凝滞,恭敬地放下酒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北修立刻拿起酒壶,给苏幕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故意大声道:
“阿絮,尝尝这个!这酒灵气足,说不定对你眼睛有好处!”
苏幕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我喝这个就行。”
他从善如流地端起茶杯,嗅了嗅,对楚镜辞的方向略一示意。
“菱歌喜欢这个,殿下要不要尝尝看?”
“絮公子说笑了。”
楚镜辞扬起下颌,仿佛终于占了上风。
“菱歌最喜欢的,是西北域特产的云涧雪芽。”
“噗---咳咳!”
北修一个没忍住,差点没被九霄云露呛死。
苏幕淡定地擦了擦身上被他喷出来的酒水,看着楚镜辞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云涧雪芽沁香味苦,只有我这种粗人才喜欢喝。”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吾所嗜之茶虽苦,然吾心爱之女愿与吾同甘共苦。
楚镜辞明显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目中无人、一个深不见底,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挫败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忌惮,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起身道:“如此盛典,久坐于此实属浪费光阴,本殿下要去观赏一二,先行告辞。”
“殿下慢走。”苏幕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楚镜辞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贵气,但脚步却比来时略显急促了几分。
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北修才冷笑一声,灌了一大口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配得上!还敢来挑拨离间!”
苏幕拿起北修的酒杯浅尝了一口九霄云露,感受了一下萦绕在口鼻间的酒香,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他并非单纯为菱歌而来。屡次试探你我身份,提及菱歌,不过是想寻一个突破口,或是卖个人情,或是……找一处可攻之隙。”
“管他想干嘛,反正没安好心!”北修撇撇嘴,拿回酒杯,又给苏幕夹了块点心,“快吃,吃完咱们去那边展台看看,我刚才好像看到一株特别亮的灵草!”
苏幕被他这跳脱的性子逗得微微一笑,心中因楚镜辞而生出的些许冷意渐渐散去。
直至盛典结束,苏幕和北修婉拒了墨临渊的晚宴邀请,与北修返回了青云巷小院。
路上经过崔家时,北修动动手指想给他们找点麻烦,被苏幕拦住,拉了回去。
一进院门,北修就忍不住嚷道:“我就是气不过!那个崔灵玥,真是找死!还有那个崔慕白,什么东西!阿絮你当时干嘛拦着你师公,就该让他一巴掌拍死那俩人算了!”
苏幕摸索着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拍死容易,后续麻烦却不少。”
“能有什么麻烦?墨家还怕他崔家不成?”北修不以为然,也坐下抢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苏幕缓缓道:“墨家自然不怕崔家,但若是当众杀了崔家晚辈,就等于断绝了两家的关系,跟直接宣战没差别。”
北修皱眉:“可是那邪心种分明就是崔灵玥给奚瑶的!墨霄他知道真相,之前为什么还容她活到现在?按你师公那脾气,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的发难,也早该偷偷去把她捏死了吧?”
苏幕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师公他……或许正是在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机会。”
“嗯?”北修一愣,“什么意思?”
“师公明知邪心种来自崔灵玥,却隐而不发,甚至允许她出现在天工盛典上。”苏幕抿了口茶,淡淡道,“你以为,以师公的手段,若真想阻止,崔灵玥能进得了天工岛吗?”
北修瞪大了眼睛,慢慢回过味来:“你是说……他是故意的?他早就料到崔灵玥会忍不住跳出来惹事?”
“崔灵玥性格骄纵,受不得激,更见不得我好。在拍卖行结怨,父兄又因我而受挫,她心中积怨已深。见到我隆重出席天工盛典,备受关注,她岂能甘心?”
苏幕细细地给他分析道:“师公或许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给她提供了这个场合,也给了自己一个……当众发作的理由。”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点桌面:“在天工盛典这万众瞩目的场合,由崔灵玥主动发难,辱及我与墨家。师公再以雷霆之势维护,甚至怒极要下杀手。这一切,看似冲动,实则步步都在算计之中。”
这种信息量不是一棵树能理解的。
北修倒吸一口凉气,很是不可置信。
“他……他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就是为了告诉所有人,他墨霄为了你,可以不惜与崔家翻脸?”
“不错。”
苏幕点头,“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极其强硬的宣告。经过今日之事,南海境所有势力都会明白,动我,便是触动墨霄的逆鳞,便要承受与墨家不死不休的后果。这比暗中杀了崔灵玥,震慑效果要强上百倍。师公是在用这种方式,为我日后在南海境行走,乃至离开南海境后,铺下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北修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你们这些人心眼子也太多了……绕这么大一圈……”
“上位者的博弈,向来如此。”
苏幕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无奈,“但这份回护之心,是真的。”
他望向窗外,虽然眼前依旧是一片灰蒙,但仿佛能穿透庭院,看到那纷繁复杂的势力纠葛。
“崔灵玥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被放弃的棋子,但是她毕竟背靠崔家,师公这招杀鸡儆猴,人选挑的简直完美。”
苏幕顿了顿,又说,“此番过后,那位蓝宗主和蓝小姐,想必也会重新评估我的价值与威胁了。”
夜风拂过院中的灵植,带来沙沙的轻响。
北修看着苏幕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南海境的风云,似乎才刚刚开始涌动。而身边这个人,即便目不能视,也早已将一切尽数掌控于心。
“行了,别想那么多了。”北修甩甩头,站起身,“折腾一天累死了,我去外面溜达一趟,看看能不能找点东西给你补补眼睛!”
说着,他便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
转过头,苏幕没看见的地方,他的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崔灵玥……
既如此,你的命,就先暂且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