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
没有路。
脚下是碎裂的、发黑的骨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踩在无数死人张开的嘴上,咀嚼着他们最后的哀嚎。
千万年来的战场,尸骨叠着尸骨,怨气混着怨气,把这片大地腌成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腐臭的酱肉。
风里,全是铁锈和干涸血痂的味道。
疯虎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一长串影子。
歪歪扭扭,奇形怪状。
有断了胳膊的狼妖,有瞎了一只眼的秃鹫精,还有些连完整形态都拼不出来的、像一滩烂泥般在地上蠕动着的肉块,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都是些被这世道嚼烂了又吐出来的渣滓。
它们不敢靠近疯虎,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一群嗅到尸臭的野狗,既贪婪又恐惧地跟着。
疯虎是头虎。
一头能带着它们……吃饱饭的头虎。
“大……大王……”
一只瘦小的鼠精,抱着一块拳头大的、浑浊的晶石,连滚带爬地跑到疯虎脚边,把晶石高高举起。
是煞气结晶。
从一处古战场挖出来的,死掉的煞气凝固成的“骨头”。
疯虎看都没看。
“赏你了。”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鼠精如蒙大赦,抱着那块比它脑袋还大的晶石,千恩万谢地滚回了队伍里,立刻被几只更壮的妖怪围住,晶石被掰成几块,塞进嘴里,发出咀嚼沙砾般的“嘎吱”声。
队伍在扩大。
像滚雪球。
不,像一团滚动的、黏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烂肉,所过之处,把所有能动的、不能动的渣滓,都裹挟进来。
疯虎不在乎。
他只是走。
朝着西边。
朝着那片让他浑身血液都发烫、发痒的血色云海。
吃。
吃掉它们。
就能……更近一点。
“呼噜……呼噜……”
阿豹跟在他身边,空洞的眼眶里,魂火跳动得愈发剧烈。它张开骨翼,那些新长出来的骨刺,闪烁着金属般的冷光。它也闻到了,那场盛宴的味道。
虎先锋则在队伍的末尾,像一尊沉默的铁塔,驱赶着那些不守规矩、试图内斗的小妖。
走着,走着。
前面的味道变了。
不再是陈年的腐臭,多了一股新鲜的、热乎乎的血腥气。
还有一股……风的味道。
腥。
腻。
像屠宰场里放了三天的猪下水。
疯虎停下脚步,鼻子在空气里抽动。
前面,是一个峡谷。
黑风谷。
两侧是刀劈斧凿般的黑色峭壁,像两扇巨大的、通往地狱的门。
风,就是从那里面灌出来的。
“呜——呜——”
风声凄厉,像有无数冤魂在谷中哭嚎。仔细听,那风声里似乎还夹杂着牙齿摩擦的“咯咯”声,让人头皮发麻。黑色的沙尘被卷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地面上,黏着半干的血迹,散落着破碎的兵器和一些……残肢。
一只断掉的、长满绿毛的爪子,五指蜷缩,死死地抓着地面。
“吼!”
队伍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叮当”声,皮肉被撕开的“嘶啦”声,和惊恐的尖叫。
“有埋伏!”
“是黑风盗!”
小妖们乱作一团。
疯虎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了。
一群穿着破烂黑甲的妖怪,从两侧的岩石后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黑毛野猪。
獠牙外翻,满面凶横。
它手里拎着一柄巨大的板斧,斧刃上还滴着血。
刚刚那只惨叫的倒霉蛋,已经被它劈成了两半。
几个黑风盗的小喽啰,冲进疯虎的队伍里,抢过一个装着煞气结晶的麻袋,扛起来就往回跑。
“哈哈哈哈!”
那头黑毛野猪,也就是黑旋风,用斧子指着这边,发出雷鸣般的狂笑。
“听好了,杂碎们!”
“这黑风谷,是我黑旋风的地盘!”
“想从这儿过,留下你们一半的家当!不然,就全都变成老子的下酒菜!”
他说完,还故意掂了掂肩上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发出晶石碰撞的“哗啦”声。
那是疯虎的。
是他的“骨头”。
是他的“粮食”。
空气,安静了。
连那哭嚎般的风,都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小妖,都停下了动作,僵硬地、一点点地,把目光转向了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疯虎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
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一秒。
两秒。
“哈……”
一声极轻的、仿佛漏气般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没有暴怒,没有狰狞。
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暗金色的竖瞳里,那片刚刚被填满的、灼热的岩浆海,再次退潮,露出了下面那片死寂的、结着冰的深渊。
他看着那头耀武扬威的黑毛野猪。
看着他扛在肩上的麻袋。
看着他斧刃上,属于自己手下的血。
“我的。”
疯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还回来。”
黑旋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嘲笑。
“哈?你说什么?老子没听清!一个快饿死的病猫,也敢跟老子要东西?”
“兄弟们,给我上!把这群不长眼的垃圾,全都剁了喂狗!”
“吼——!!!”
上百名黑风盗,挥舞着兵器,带着嗜血的狂笑,冲了过来。
然而——
就在它们冲到一半的时候。
世界,变了。
“嗡——”
一股无形的、血色的浪潮,以疯虎为中心,轰然扩散!
【狂虎炼狱】!
天空,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地面,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硫磺沼泽,冒出一个个拳头大的、散发着恶臭的气泡。
空气,变得黏稠如血浆。
那些呼啸的黑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变得迟滞、缓慢,最后化作一缕缕无力的黑烟,消散在血色的领域里。
所有冲锋的黑风盗,身体猛地一僵。
它们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烧开的焦油里,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扼住了它们的心脏。
它们看到了。
在血色领域的中心,那个“病猫”的身影,开始扭曲、膨胀。
“咔……咔咔……”
骨骼爆响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在炒豆子。
疯虎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暗金色的煞气鳞纹从皮肤下浮现,覆盖全身。
他的身后,一个巨大的、血色的狂虎虚影,缓缓浮现,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焚天狂虎】!
“不……不可能……”
黑旋风脸上的狂笑,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骇。
这股气息……这股压力……
这他妈哪里是化煞境的妖王!这分明是……
他想跑。
但已经晚了。
疯虎动了。
没有冲锋,没有咆哮。
他只是抬起脚,向前,迈了一步。
“轰——!!!!”
脚下的地面轰然炸裂!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
他出现在了黑旋-风的面前。
那张狰狞的虎脸上,挂着一个诡异的、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找到了。”
黑旋风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将全身妖力灌注进板斧,一道由黑风组成的、高速旋转的龙卷风盾,瞬间将他包裹!
“黑风绞杀!”
这是他的保命绝技,足以绞碎精铁!
然而,疯虎的爪子,已经到了。
那只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利爪,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插进了那道黑色的风盾里。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刺耳的摩擦声。
只有“嘶啦——”一声。
像撕开一块腐烂的布。
那道足以绞碎一切的黑风,在疯虎的利爪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
黑旋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看到了。
他看到疯虎的爪子撕开风盾,穿过他匆忙架起的板斧,然后……
“噗嗤——!”
温热的触感,从胸口传来。
他低下头。
一只巨大的、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虎爪,已经洞穿了他的胸膛,从他的后心透出。
爪子上,还抓着一颗……正在“砰砰”跳动的、巨大的心脏。
疯虎凑了过去,腐烂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喷在黑旋风脸上。
“咦?你看……”
“……它还在跳呢,嘎嘎嘎嘎。”
说完,他张开了嘴。
那张嘴,裂开到一个恐怖的角度。
森白的獠牙,在血色的光芒下,闪烁着令人绝望的寒光。
然后,他当着所有妖怪的面,一口,咬在了黑旋风的脖子上。
“咔嚓——!”
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峡谷。
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狂涌而出,浇了疯虎满头满脸。
他没有躲。
他仰着头,任由那滚烫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液体,冲刷着他的脸,灌进他的嘴里。
他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
“吼!!!”
虎先锋发出一声震天怒吼,第一个反应过来,率领着那些被吓傻了的小妖,冲向了同样呆若木鸡的黑风盗。
阿豹则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扑进敌阵,骨翼像两柄锋利的镰刀,每一次挥动,都带起大片的血肉和残肢。
一场屠杀。
不,是一场……进食。
疯虎嚼碎了黑旋风的头颅,将他庞大的身躯撕成几块,大口吞咽。
每吞下一块血肉,他身上的煞气就浓郁一分。
胸口的【疯·癫魔】战纹,贪婪地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将那头野猪妖的风之法则碎片,一点点地吸收、转化。
【我,在井里。冷。饿。那些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笑……】
脑海里,有画面闪过。
一群穿着制式铠甲的士兵,挥舞着带刺刀的长枪,冲进一个村庄。
手无寸铁的凡人,在哭喊,在奔逃。
孩子被刺刀挑起,女人被拖进屋子。
掠夺。
到处都是掠夺。
“……杀……杀光……”
疯虎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他咀嚼的动作,更快了,更用力了。
仿佛他嚼碎的,不是一头妖怪的尸体,而是整个该死的世界。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峡谷里,铺满了黑风盗的残骸。
几个侥幸活下来的,跪在地上,把头埋进血泊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虎先锋走到疯虎身边,将那个装满煞气结晶的麻袋,恭敬地放在地上。
疯虎吃完了最后一块骨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
他站了起来。
他感觉到了。
风。
这峡谷里的风,不再是杂乱的、无序的。
它们……在听他的话。
他甚至能“闻”到风里,那些更遥远的、更强大的气息。
疯虎转过头,望向西方。
那片翻滚的血云,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到,在血云的边缘,有几个模糊的、披着重甲的黑影,正朝着他这边,投来警惕的目光。
其中一个黑影,缓缓抬起头,它似乎嗅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在风中传来。
“有东西……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