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眼并未凝视太久,或者说,那根本不是什么神明的注视,而是生物兵器对于高能聚合体的贪婪锁定。
天穹之上,原本如积雨云般压抑的虫潮突然暴动。
它们放弃了无差别的游荡,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疯狂地朝着那道琥珀色光柱的源头——也就是顾昀所在的露天灶台俯冲而下。
顾昀没有退。
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因为刚才的冲击波而东倒西歪的风机阵列。
“柯岩。”顾昀的声音在嘈杂的警报声中显得过分平稳,像是在吩咐帮厨递一把盐,“把所有备用排风扇的功率推到最大。不需要过滤网,把扇叶角度向外偏转四十五度。”
正满脸黑灰、试图把断裂线缆重新接驳的工程师柯岩愣了一下,下意识吼道:“这时候开排风?风压会把剩下的火吹灭的!”
“照做。”
顾昀手中长勺一转,指节在滚烫的锅沿上轻叩了两下。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上展开,【气流控制模块】被他毫不犹豫地激活。
这原本是用来在密闭厨房内精准控制油烟走向、防止食客身上沾染异味的小功能,此刻却被他当成了指挥战场的指挥棒。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仅存的八台工业排风扇发出濒死的咆哮,转速瞬间拉到了红区。
原本四散溢出的浓香,在这一刻被强行聚拢。
如果是普通的香气,会在狂风中消散。
但这锅“烈魂归元汤”里融合了位面级的香料与精神力,它的分子结构极其沉重且粘稠。
在系统的引导下,浓烈的辛香被压缩成了三条肉眼几乎可见的半透明“气流带”,像三条无形的触手,分别向着要塞西侧的废弃矿坑、东侧的断崖以及北面的熔岩裂谷延伸而去。
那是三条死亡诱饵。
正在俯冲的虫群前锋瞬间混乱了。
对于这些依靠信息素和能量波动的生物来说,那三条气流带里蕴含的“高能反应”简直比真正的核燃料还要诱人。
原本整齐划一的阵型瞬间崩解,黑压压的虫潮分流,如同被河道引流的洪水,咆哮着偏离了要塞中心那摇摇欲坠的居民区避难所。
“成了……”柯岩看着监控屏幕上分流的红点,嘴巴张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但这仅仅是诱导,还不是屠杀。
“还没完。”顾昀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赤红的身影。
那是炽狼。
这位突击队长刚才那一勺汤吃得最急,此刻显然正处于多巴胺分泌的巅峰。
他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白色的热气,原本因旧伤而迟滞的动作,此刻却流畅得像是在跳一支暴力的探戈。
几只体型巨大的高阶工虫顺着香气冲到了防御墙边缘,它们口器大张,显然是被那股无法抗拒的食欲冲昏了头脑,竟然完全放弃了甲壳最坚硬的防御姿态,露出了柔软的腹部。
“给老子——开饭!!!”
炽狼发出一声非人的长啸,手中的热能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满月。
那不是战术动作,那是纯粹的生理宣泄。
斧刃切过虫壳的声音不再是沉闷的钝击,而是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般的顺滑。
炽热的斧刃瞬间烧焦了伤口,空气中那种焦糊的蛋白质气味与空气里的辛香混合在一起,竟然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原始的野性。
就在这时,要塞底层的废墟中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嗡鸣。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几盏探照灯突然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紧接着是通风管道内传来的逆向气流声。
是烬。
那个半机械的疯子还没有死透。
顾昀的眉头微微蹙起。
在他的感知中,一股冰冷且充满秩序感的数据流正在强行入侵要塞的控制中枢,试图切断所有排风扇的供电,甚至想要通过逆转风向来打乱香气的引导。
“不仅不懂吃,还要掀桌子。”
顾昀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对于厨师来说,在客人用餐时捣乱是最大的冒犯。
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正在重启的动力井入口,左手从虚空中一抓,那瓶只剩下一半的“净秽酵素”出现在掌心。
这种酵素原本是用来清理厨房顽固油渍和分解有机垃圾的,遇强电则会发生剧烈的光解反应。
“去。”
顾昀手腕一抖,水晶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钻进了正在冒出幽蓝电弧的动力井通风口。
下一秒。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一道亮到极致、甚至让周围环境瞬间失去色彩的惨白光芒,从地底喷涌而出。
那是纯粹的光污染。
刚把视觉传感器灵敏度调到最高、准备重新捕捉战局的烬,只觉得视野瞬间变成了一片雪白的虚无。
【警告:光学传感器过载。】
【警告:视觉处理单元熔断。】
【逻辑错误:该化学反应不在数据库……】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充满挫败感的机械怒吼,那股试图干扰战局的数据流瞬间溃散。
趁着这一瞬间的僵直,天空中的那台银色机甲动了。
陆昭不需要顾昀的任何指令。
当虫群被顾昀的香气走廊聚拢在三个特定方位的瞬间,他一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就已经压了下去。
天驱机甲肩部的三枚轨道震荡弹脱膛而出。
这三枚导弹没有弹头,只有纯粹的动能波发生器。
它们并没有直接轰击虫群,而是精准地钻入了虫群脚下的岩层缝隙——那是顾昀用香气引导它们聚集的位置,正是地质结构最脆弱的熔岩壳上方。
咚——咚——咚。
三声闷响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大地剧烈震颤,紧接着,那三处聚集了数千只虫族的岩层如同饼干般碎裂、塌陷。
原本还在疯狂追逐香气的虫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如同下饺子一般,顺着崩塌的土石滑落进了下方翻滚的赤红岩浆之中。
升腾起的黑烟与烤肉味瞬间被狂风卷走。
危机解除。
顾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感觉到双臂的肌肉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面前那口已经见底的大锅。
【叮!】
【检测到食客群体满足度溢出。】
【特殊物品“圣域老卤(火种)”吸收大量情绪能量,特性激活。】
锅底残留的那一点红汤,此刻竟然不再沸腾,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贪婪地吞噬着空气中残留的“心蚀孢子”。
顾昀惊讶地看到,那些原本致命的真菌孢子在接触到卤水的瞬间,不仅没有污染汤汁,反而被迅速分解、重组。
随着一阵细微的结晶声,锅底析出了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的晶体。
顾昀伸手捻起一小块。
那晶体触感温润,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清香。
“这是……净化后的能量结晶?”顾昀瞳孔微缩。
如果这东西能批量生产,那么在这个被污染的世界,这口锅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然而,还没等他细看,一股比刚才虫潮降临还要压抑百倍的寒意,突然笼罩了整个要塞。
不是杀意,是审判。
地平线的尽头,漫天的烟尘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排开。
一艘通体漆黑、造型如同巨大十字架的战舰,正无声无息地悬浮在半空,缓缓逼近。
战舰表面没有任何灯光,只有一种能够吞噬所有光线的哑光黑。
那是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刚刚还在欢呼幸存的士兵,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笑声戛然而止。
那是“静默庭”的最高级重装审判舰。
在这个世界,极致的情绪宣泄是重罪,而用食物引动人心,更是异端中的异端。
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正好将顾昀那小小的、还冒着热气的灶台,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