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庞然大物并没有完全落地,悬停带来的气压差让顾昀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手中的动作没有停。
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洁净的棉布,仔细擦拭着刚才因震动而溅在锅沿上的一滴汤渍。
对于一名合格的厨师来说,灶台的清洁度与菜品的味道同等重要,哪怕头顶正悬着一把名为“审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几十道刺目的聚光灯从战舰底部打下,将这处临时灶台照得如同手术台般惨白。
随着一阵液压阀泄气的嘶鸣,一名身着深灰色高领制服的男人在两列重装卫兵的护送下缓缓降落。
那是审判长格雷。
他看起来就像是用某种合成材料浇筑而成的假人,面部肌肉僵硬,眼神中只有像手术刀一样冰冷的审视。
封锁现场,格雷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目标嫌疑人顾昀,涉嫌通过食物散布未备案的生化诱导剂,导致守备军出现大规模精神异变。
即刻起,销毁所有涉案‘食材’,回收那个作为污染源的容器。
两名卫兵端着火焰喷射器上前,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口刚刚才沉淀出晶体的大锅。
“慢着。”
顾昀终于抬起了头。
他没有看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衣冠楚楚的审判长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种诡异的安静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是想毁了我的汤,还是想毁了证据?”
格雷冷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这只蝼蚁的无知:“数据不会撒谎。刚才士兵们的集体狂躁反应,完全符合‘B类神经毒素’的中毒特征。你所谓的食物,不过是裹着糖衣的致幻剂。”
顾昀没有辩解。
他随手从旁边的净水桶里舀了一碗温水,玻璃碗在强光下折射出通透的光泽。
接着,他用长勺从锅底轻轻刮起一小块刚才析出的淡金色晶体——那是吸收了心蚀孢子后转化的“老卤晶体”。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尤其是那个一直举着直播球记录的短发女兵倒吸凉气的声音中,顾昀将那块据说含有剧毒孢子的晶体丢进了温水里。
没有剧烈的化学反应,没有冒出毒烟。
晶体入水即化。
原本无色透明的温水,在一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味道开始在这个充斥着机油味和臭氧味的审判场上蔓延。
那不是浓烈的香料味,而是一种类似于雨后森林、或者刚割过的青草地所散发出的清新气息。
这种味道顺着气流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腔,原本因为紧张而紧绷的神经,竟然莫名地松弛了下来。
“这不可能……”站在格雷身后的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喃喃自语。
顾昀认得那身装束,是之前在大祭司全息影像里见过的服饰。
这是什么生化反应?
格雷皱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掩住口鼻,依然试图用那套贫瘠的逻辑去解释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时,顾昀的视线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鲜红的系统弹窗。
【警告:检测到高危辐射源正在高速接近灶台。成分分析:高浓度衰变铀废液。】
顾昀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在他的感知里,一个身穿囚服、满脸怨毒的男人正趁着卫兵被香气分神的瞬间,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那是赵庸,顾昀记得这个名字,是因为系统刚才在扫描全场敌意值时,这人的红点亮得刺眼。
“去死吧!只有你们都死了,审判庭才会宽恕我!”
赵庸手里攥着一支从飞船废液仓偷来的试管,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张投名状。
他不需要瞄准人,只要把这管废液扔进锅里,这锅汤就会变成真正的毒药,坐实顾昀的罪名。
试管脱手而出,带着死亡的弧线飞向汤锅。
顾昀没有回头,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那是在无数次高强度后厨作业中练就的本能——为了防止异物落入菜肴。
他的左手像是赶苍蝇一样,顺势抄起搁在一旁的锅盖。
手腕一抖,原本用来焖煮的厚重铁盖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半圆。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格斗技巧,仅仅是一个厨师对于“防止脏东西掉进锅里”的执念。
那支试管在即将越过锅沿的瞬间,精准地撞在了锅盖的中心。
玻璃粉碎。
高浓度的辐射废液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并没有溅入锅内分毫,而是被那个旋转的锅盖直接反弹了回去。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赵庸捂着脸倒在地上疯狂打滚,那滩绿色的废液泼了他一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溃烂、发黑。
顾昀嫌弃地看了一眼沾上几滴液体的锅盖,随手将其丢到远离灶台的空地上,仿佛那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的抹布:“作为一个食客,你的吃相太难看了。”
全场死寂。
这种轻描淡写的反击,比任何暴力的镇压都更具威慑力。
格雷的脸色变得铁青,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道士,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玄贞子,你是古神教派的大祭司,你最清楚这些异端物质的危害。告诉所有人,这锅汤到底是什么!”
被点名的玄贞子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看着地上惨叫的赵庸,又看了看那碗散发着纯净气息的汤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按照教义,情感是混乱之源,美食是勾起欲望的毒药。
但作为在这个废土世界挣扎求生的老人,他的身体比教条更诚实。
那股清香正在修复他因长期服用营养膏而萎缩的嗅觉神经,那种久违的、属于“自然”的呼唤,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那是……神谕。
玄贞子突然跪了下来,对着那碗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却坚定,那是古籍中记载的,大地原本的味道。
“这东西能平息地宫里的狂暴,不是因为它有毒,而是因为它给了那些怪物……安宁。”
审判席的逻辑基石,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连负责直播的女兵小鸢,也下意识地将镜头推近,给了那碗水一个特写。
直播间里,原本刷屏辱骂的弹幕出现了断崖式的停顿。
顾昀端起那碗水,缓步走向格雷。
两旁的卫兵想要阻拦,却被那股奇异的香气冲得手脚发软,竟然没人能扣动扳机。
既然审判长坚持认为是毒药,顾昀站在距离格雷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双平日里总是半垂着的清冷眸子,此刻直视着那双电子义眼,何不亲自测一测?
格雷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他那精密的大脑正在疯狂报警,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下令处决这个狂徒,但那碗水散发出的波动,却让他脖子上的“情感抑制器”开始发烫。
“荒谬。”
格雷咬着牙,为了维护静默庭的权威,他伸出了戴着黑手套的手,指尖触碰到了水面。
就在接触的一刹那。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电流过载声响起。
格雷脖子上那个代表着绝对理智、用来压制一切多巴胺分泌的银色项圈,像是被某种高能脉冲击中了一般,瞬间爆出一团火花。
【 警告!精神阈值突破临界点! 警告!净化能量入侵!防御系统……崩溃!】
格雷发出了一声不像人类的嘶吼。
他猛地捂住胸口,那里正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那是被封印了几十年的心脏,第一次因为“感动”而剧烈收缩。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那股顺着指尖传导进大脑的、纯粹的“洁净感”。
就像是在满是污泥的沼泽里挣扎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拉上了岸,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空气。
这种感觉……太可怕了……格雷跪倒在地,双手抓挠着地面,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那张原本高傲的脸,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比活着更重要……
小鸢手中的直播球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那个象征着绝对秩序、冷酷无情的审判长,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对着一碗水痛哭流涕。
星网沸腾了。
没有什么比“恶人被感化”更具冲击力的画面了。
所谓的“生化武器”,竟然只是唤醒了人类最本能的情感。
顾昀冷冷地看着脚下的男人,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对于厨师来说,这不过是让一个味觉失灵的客人重新找回了舌头而已。
他转身准备回到灶台,想要把那碗水倒回锅里——毕竟那是精华,不能浪费。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股比刚才审判舰降临还要压抑百倍的阴影,陡然笼罩了天空。
这一次,没有引擎声,只有无数细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像是亿万只虫子在啃食玻璃。
顾昀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原本因为那道光柱而裂开的云层,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
只不过,填充天空的不再是乌云,而是一团团惨绿色的雾气。
那不是云。
那是虫族母舰针对这艘审判舰,或者说针对这片刚刚萌生出“希望”的土地,投下的第二轮毁灭打击。
那是能够直接溶解有机体神经系统的——高浓度神经毒素。
绿色的毒雾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无声无息地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