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去,江夜消失后留下的微凉气息也还萦绕在鼻尖。我扶着窗沿,看着外面“正常”的校园,心脏却像被无形的手攥着,一抽一抽地疼。江夜最后那句“活下去,看着”,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宣判。
我成了这个混乱世界的“锚点”,一个自身难保的观察者。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晓醒了。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会记得什么?昨晚电影散场时,他只是被江夜的异常吓到,应该还不知道记忆被篡改、世界差点崩溃这种惊悚内幕。但他不傻,江夜和周峻之后的态度变化,他不可能感觉不到。
我该过去吗?以什么身份?那个总在他和江夜附近晃悠的、可疑的外卖员?
就在我犹豫时,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校医。是周峻。
他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仅仅一夜,他看起来像是瘦了一圈,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让他平日里阳光俊朗的面孔蒙上了一层深刻的疲惫和某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东西。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算计的同盟感,也不是愤怒或怨恨,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陌生而危险的物品。
“他走了?”周峻的声音沙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椅子。
“嗯。”我点点头,喉咙发干,“刚走。林晓醒了?”
“醒了,校医在给他做检查,说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好。”周峻走到窗边,和我并排站着,看向外面,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我跟他说,江夜学长有点急事,先离开了。他信了,但看得出来,很不安。”
“你……还好吗?”我问了个蠢问题。
周峻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好?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活了十几年的人生,有一大半是假的。最好的朋友死在我面前,我为他痛苦了那么久,然后……我把他忘了,还差点爱上了他现在的……恋人?”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浓重的嘲讽和自我厌恶。
“那不是你的错。”我急切地说,“是我……”
“是你的设定,是你的权限,是你扭曲了一切。”周峻打断我,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刺向我,“但承受这一切的,是我们。江夜,林晓,还有我。”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对。任何道歉在既成事实的痛苦面前,都苍白无力。
“江夜跟你说了什么?”周峻问。
我把江夜的话,关于记忆融合的混乱,关于感情的“嫁接”感,关于我们需要时间,以及关于我作为“锚点”要“活下去看着”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周峻听完,沉默了很久。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
“活下去看着……”他低声重复,忽然冷笑了一下,“说得轻松。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一个拥有两段冲突记忆的幽灵。林晓呢?一个毫不知情、全心依赖他的学弟。而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算什么?一个想起来的‘过去式’?一个差点走错的‘现在时’?还是根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他的痛苦几乎化为实质,压得这小小的隔间空气凝滞。
“周峻,”我鼓起勇气,叫了他的名字,“江夜……他记得你。那些被掩埋的记忆,关于你们的过去,是真实的,而且现在对他来说,无比清晰。那不是错误。”
周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记得又如何?”他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情绪,“我记得他弹琴的样子,记得他说要一起看樱花,记得火场外我无能为力的绝望……然后呢?他现在是林晓的江夜学长。而我,是曾经差点成为林晓‘情敌’的周峻。中间隔着的,不只是生死,还有你的剧本,和被强行改写的现在。”
他说出了最残酷的现实。记忆可以找回,但时间无法倒流,被改变的关系和情感,也无法简单地归位。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轻声问。
“我不知道。”周峻松开拳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充满了疲惫,“我需要……离他们远一点。至少,在林晓搞清楚状况,在江夜……理清他自己之前。我不能再添乱了。”
他看了一眼医务室的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隔壁的林晓。“他那边,你……暂时帮我留意一下。别靠太近,但……别让他出事。江夜现在状态不稳定,那些旧校舍的‘东西’虽然安静了,但谁知道会不会再冒出来。”
他在托付我。即使经历了这一切,即使对我这个“罪魁祸首”充满复杂的情绪,他依然在担心林晓的安危。
“我会的。”我郑重地点头,“那你呢?”
“我?”周峻自嘲地笑了笑,“篮球社还有点事,训练不能停。还有……”他顿了顿,“我得找个地方,自己待着,把脑子里这团乱麻……理一理。或者,至少试着习惯它。”
他没有说更多,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味道。
我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沉甸甸的。周峻选择了暂时退出,自我放逐。这或许是目前最理智,也最痛苦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夜幕学园表面上风平浪静。
林晓额头的小伤好了,他恢复了上课、去图书馆、去旧校舍找江夜的日常。但敏锐如他,不可能察觉不到变化。
江夜依旧在旧校舍,对他的态度依旧温柔,甚至因为记忆的“补全”和“修复程序”的影响,那种温柔里似乎多了一丝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更沉重的羁绊。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答应林晓离开旧校舍范围,即使是黄昏散步,也只在很近的距离。他待在旧校舍里的时间似乎更长了,身影时隐时现,有时凝实得几乎与生人无异,有时又虚幻得像要随风散去。
林晓很不安。他问过江夜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江夜总是摇头,用指尖(那带着微凉触感的灵光)轻轻拂过他的发梢,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一些事情”。这个回答无法让林晓安心,反而让他更加困惑和担忧。
他找不到周峻了。
篮球社的训练,周峻虽然出席,但总是最早来,最早走,独自练习,很少说话,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林晓几次想找他说话,都被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是一种礼貌而坚决的疏离,比直接的拒绝更让林晓难受。
“学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一天傍晚,在旧校舍二楼的音乐教室,林晓终于忍不住,对着正在擦拭那架旧钢琴的江夜问道,声音里带着委屈和迷茫,“周峻学长他……好像很讨厌我。你最近也……怪怪的。”
江夜擦拭琴键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清澈又不安的眼睛,沉默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林晓。”江夜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周峻他……有一些他自己的问题需要解决。至于我……”他伸手,似乎想触碰林晓的脸颊,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清楚一些……很久以前就该想清楚的事情。”
又是“时间”。林晓抿紧了嘴唇。他讨厌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讨厌这种所有人都心事重重、只有他茫然的氛围。他想起了电影散场那晚,江夜突然的异常,和周峻瞬间惨白的脸。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大事。
“是和那晚的电影有关吗?”林晓鼓起勇气问,“学长你当时,好像很难受。周峻学长也是。”
江夜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只是说:“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这敷衍的态度让林晓有些受伤,但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如果……如果是我让你困扰了,或者……我比不上学长你心里那个‘很久以前’的人,你可以告诉我的。”
他的话让江夜浑身一震。“林晓,别胡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你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你是……”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你是林晓。你是现在照亮我无边孤寂的那缕月光。但这句话,在此刻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虚伪和沉重。
因为“现在”的月光,和“过去”的太阳,正在他混乱的记忆里撕扯。而“现在”的月光之所以会照耀他,背后是被人为扭曲的轨迹。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虚虚地放在林晓的头顶,灵光微闪,带着安抚的凉意。
林晓感受着头顶那微凉的触碰,心里却没有得到安抚,反而更空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和江夜之间,似乎隔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越来越厚的玻璃墙。
我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外卖员”,我有足够的理由在校园各处穿梭。我看到林晓独自在图书馆发呆,看到他对着手机上周峻灰暗的头像(周峻屏蔽了他?)出神,看到他在旧校舍外徘徊,却不敢再轻易踏入,因为江夜不再总是欢迎他。
我看到周峻在篮球场上近乎自虐般地训练,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远方,没有焦点。训练结束,他独自一人离开,背影没入夜色,从不去旧校舍的方向,也避开了所有林晓可能出现的路径。
我看到江夜更多时候是站在旧校舍最高的那扇破窗前,望着校园,望着篮球场的方向,望着林晓宿舍楼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悲伤雕像。旧校舍那些残留的低语,偶尔还会响起,但不再充满攻击性,更像是在他身边萦绕的、无声的叹息。
三角关系以一种诡异而痛苦的方式暂时“稳定”下来,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孤岛上煎熬。【世界稳定性】缓慢爬升到了73%,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压抑。
而我,我的“作者存在力”在极其缓慢地恢复,73%……74%……权限的冷却时间还有很久。我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是观察,记录,像一个蹩脚的田野调查员。我和周峻偶尔会在食堂远远对视一眼,但从未交谈。和江夜,自医务室一别后,再无直接接触。
直到一周后,一封匿名的邀请函,打破了这个脆弱的平衡。
邀请函是打印的,没有任何署名,被塞进了林晓的宿舍门缝。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想知道江夜学长真正的过去吗?想知道周峻学长为什么避开你吗?今晚十点,旧校舍天台。独自前来。过期不候。”
没有落款,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恶意。
林晓捏着那张纸,手指颤抖。恐惧和巨大的好奇心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这明显是个陷阱。但……这可能是他打破眼前迷雾、得知真相的唯一机会。江夜的含糊其辞,周峻的刻意疏离,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受够了被排除在外,受够了这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恐慌。
他知道危险。但他更害怕永远被蒙在鼓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另一边,几乎在同一时间,周峻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晓收到了去旧校舍天台的邀请。关于江夜的‘过去’。你觉得,他能承受得起全部的真相吗?还是说,你会再次选择‘遗忘’和‘逃避’?”
周峻盯着那条短信,瞳孔骤缩,猛地从床上坐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是谁?谁在背后捣鬼?是那些旧校舍的“东西”?还是……
他没有时间细想。林晓有危险!旧校舍天台,那个承载了最痛苦记忆的地方,对刚刚恢复记忆、状态不稳定的江夜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刺激!而对一无所知的林晓……
他抓起外套,冲出了宿舍。
而旧校舍里,站在窗前的江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感觉到旧校舍深处,那股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混杂着痛苦与恶意的“注视感”,再次蠢蠢欲动,并且……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兴奋地涌向天台的方向。
同时,他也“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充满诱惑和恶意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让他知道……”
“……真相……”
……痛苦……”
江夜的身影瞬间变得不稳定,银白色的灵光剧烈闪烁。他猛地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那双蓝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惊惧的神色。
不。不能让林晓上去!不能让他知道!至少在现在,在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的时候,在那些充满恶意的“东西”环伺的时候!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而我,在“恰好”路过林晓宿舍楼附近时,“偶然”看到了他捏着那张纸条、脸色苍白地冲出来的身影。我心道不好,立刻远远跟了上去。同时,我看到了另一个方向疾奔而来的周峻。
我们都意识到了——那个匿名者,不管是谁,他(或它)成功地将我们所有人,再次引向了旧校舍天台。
这一次,不再是浪漫的邂逅或强行的撮合。
这一次,是冲着揭开所有伤疤,引爆所有被压抑的痛苦和矛盾而来的。
真正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我握紧了口袋里依旧在冷却中的手机,看着远处旧校舍在夜色中沉默而狰狞的轮廓,心跳如擂鼓。
【世界稳定性:73%】,在黑暗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旧校舍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天台是它沉默的伤口。我们三个,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的傀儡,从不同方向,奔向同一个注定痛苦的漩涡。
林晓最先到达。他站在通往天台的铁门前,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发抖。纸条上的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他知道危险,但渴望真相的火焰烧灼着他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的铁门。
月光惨白,比电影那晚更冷。天台上空旷无人,夜风呼啸,卷起陈年的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气息。那些曾经萦绕的冰冷低语,此刻却诡异地安静着,像是在屏息等待。
“有人吗?”林晓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微弱。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踢到一块焦黑扭曲的金属,像是某种烧毁的管道残骸。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关于旧校舍火灾的零星传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急促,从楼梯方向传来。
他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冲上来的身影——是周峻。
“周峻学长?”林晓又惊又喜,但随即被周峻脸上从未有过的、近乎狰狞的紧张和恐惧吓住了。
“林晓!离开这里!马上!”周峻低吼着冲过来,想要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带离。
然而,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比周峻更快,如同月光凝聚的屏障,倏然出现在林晓身前,挡住了周峻。
是江夜。
他背对着林晓,面向周峻,身影凝实得如同生人,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那双蓝眸在月光下冷得像冰封的湖。
“别过来,阿峻。”江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在“阿峻”这个称呼出口的瞬间,周峻和林晓都僵住了。
阿峻?林晓茫然地看着周峻瞬间惨白的脸,又看看江夜紧绷的背影。这是什么称呼?为什么周峻学长的表情……那么痛苦?
“江夜,让开!”周峻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江夜,而是因为恐惧即将发生的、他无法控制的事情,“林晓不能在这里!那些‘东西’……”
“他哪里也不去。”江夜打断他,语气冰冷而决绝,“既然有人想让他知道,那就让他知道。躲在谎言和伪装后面,又能躲多久?”
“你疯了!”周峻失控地向前一步,却被江夜身上猛然爆发出的一股无形的力量逼退,“他现在知道又能怎样?除了痛苦……”
“那就痛苦。”江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呆立、脸上血色尽失的林晓,“至少,是真实的痛苦。而不是活在我和你,还有那个‘作者’共同编织的、虚假的温情梦里。”
“作者”?林晓捕捉到了这个奇怪的词,但此刻他更被江夜话语里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虚假的温情梦?什么谎言和伪装?
“不……不是的……”周峻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哀求,“江夜,别这样……我们可以慢慢来,等……”
“等什么?”江夜转回身,彻底面对周峻,月光照亮他脸上清晰的、近乎悲怆的嘲讽,“等我这个‘混乱的混合体’想清楚我到底是谁?等林晓在毫不知情中继续依赖一个可能只是‘情感嫁接’产物的幻影?还是等你,周峻,继续扮演那个‘差点爱上主角的完美情敌’,然后独自消化这该死的、被篡改的人生?”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周峻,也刺向林晓。周峻踉跄着后退,靠在斑驳的栏杆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江夜。
而林晓,他站在那里,手电筒早已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一边,光束斜斜地照亮一块焦黑的地面。他看看江夜冰冷而陌生的侧脸,又看看周峻痛苦绝望的表情,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混合体?什么情感嫁接?什么被篡改的人生?江夜学长……和周峻学长……他们……
“你们……认识?”林晓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破碎的颤音,“很早以前就认识?不是……不是因为我?”
江夜终于缓缓转过身,彻底面向林晓。月光下,他的表情是林晓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痛楚,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
“是的,我们认识。”江夜的声音柔和下来,却比刚才的冰冷更让林晓心慌,“在很久以前,在你出现之前。阿峻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练琴,约定要去看最早的樱花。”
林晓的呼吸停滞了。最好的朋友……一起长大……约定……
“然后呢?”他听到自己机械地问。
江夜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校园的灯火,又收回来,落在林晓惨白的脸上。“然后,这里发生了一场火灾。我没能逃出来。”
“而我,”周峻的声音从栏杆边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在外面。我看着他……我却救不了他。” 他抬起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林晓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哭泣的周峻,又看看平静诉说、眼神却破碎不堪的江夜。火灾……死亡……最好的朋友……所以,周峻学长之前那些复杂的目光,下意识的保护,还有突然的疏离……
“那……我呢?”林晓听见自己问,声音空洞,“我是什么?学长,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他吗?还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让你暂时忘记痛苦的……影子?”
“不!你不是!”江夜几乎是立刻否认,他上前一步,想要触碰林晓,但林晓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避开了他伸出的、带着灵光的手。
这个躲避的动作,让江夜僵在原地,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那是什么?”林晓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恐惧、被欺骗的愤怒和彻骨的伤心,“如果你早就认识周峻学长,如果你心里一直有他,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让我以为……让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浑身发抖。
“因为那不是他的本意。”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天台入口处响起。
我们三人同时转头。
我站在铁门边,手里握着手电筒,光照在我自己脸上,确保他们都能看清。我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腔,但我必须站出来。因为这场混乱,这场痛苦,始作俑者是我。
林晓茫然地看着我,这个“奇怪的外卖员”。
周峻放下手,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有警告,有祈求,也有认命般的疲惫。
江夜的目光最平静,也最深,仿佛早就料到我会出现。
“林晓,”我一步一步走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江夜学长对你说的那些过去,是真的。他和周峻学长,曾经是彼此最重要的人。那场火灾,是真实的悲剧。”
林晓的眼泪流得更凶,他看看江夜,又看看周峻,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们。
“但是,”我深吸一口气,迎上林晓困惑痛苦的目光,“江夜学长一开始接近你,对你好,并不是因为你在像谁,也不是为了替代谁。至少,不完全是。”
“那……是为什么?”林晓哽咽着问。
“因为,”我看向江夜,他正静静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因为这是我的‘设定’。在我的‘故事’里,江夜学长是一个因为孤独和对人世的留恋而停留在旧校舍的幽灵,而林晓,你,是那个能走进他心里、带给他温暖和救赎的人。我‘写’了你们的相遇,我‘安排’了你们的感情线。周峻学长对林晓的‘特别关注’,也是我为了增加剧情冲突而‘设定’的‘情敌’身份。”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天台死寂的空气里引爆。
林晓彻底呆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江夜和周峻,脸上的表情从痛苦转为极致的困惑和难以置信。“你……你在说什么?故事?设定?写?”
“简单来说,”江夜忽然开口,接过了我的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旁观者的冷静,“我们,包括这个世界,可能都只是这位……‘作者小姐’笔下的角色。她来自世界之外,因为不满意自己写的剧情,穿越进来,试图‘修正’。于是,她模糊了我和阿峻过去的记忆,强行推动我和你的感情,也扭曲了阿峻对你的感觉。”
他每说一句,林晓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模糊记忆”、“强行推动”、“扭曲感觉”时,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所以……”林晓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对学长的感情……学长对我的好……周峻学长之前的态度……都是……被‘写’好的?都是假的?”
“不!”这次,是我、江夜,甚至周峻,几乎同时开口。
“感情是真的。”江夜上前一步,不顾林晓的瑟缩,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沉重,“林晓,你对我的关心,你的善良,你的温暖,是真的。我被这些吸引,想要靠近,想要保护,这份心情,在记忆混乱的现在,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不是被‘写’出来的。”
“我对你的……在意,也是真的。”周峻靠在栏杆上,声音沙哑地补充,他看向林晓的眼神复杂难明,“虽然一开始可能被错误引导,但担心你,想看到你开心,不想你受伤……这些情绪,是真实的。不是剧本。”
我点点头,接着说道:“我的‘设定’和干预,更像是在一片原本可能荒芜或者长满杂草的土地上,强行规划了路径,撒下了特定的种子。但种子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土地本身会有反应,种下后的阳光雨露、你们彼此的每一次互动,都在真实地塑造着最终的样子。你们的感情,是建立在真实互动基础上的,只是……起点被我人为地、错误地干预了。”
林晓呆呆地听着,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他思维混乱。荒谬,难以置信,可眼前的一切,江夜和周峻痛苦而真实的表情,又让他不得不去相信这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那……那现在呢?”他茫然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现在该怎么办?学长,你……你还喜欢我吗?还是你其实……一直喜欢的是周峻学长?”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最后、也是最困难的锁。
江夜沉默了。周峻也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江夜的身影似乎又虚幻了一些。他看向周峻,那个他记忆中笑容灿烂、一起许下约定的少年,如今痛苦憔悴,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依然残存的情谊。他又看向林晓,这个意外闯入他冰冷世界,用笨拙的温暖一点点融化他孤寂的学弟,此刻脸上满是泪水和对答案的恐惧。
记忆在撕扯,情感在翻涌。“过去”与“现在”,“友情”与“被引导的爱情”,还有对“作者”干预的愤怒,对自身存在混乱的迷茫……所有的一切,在他胸腔里激烈冲撞。
“我不知道。”许久,江夜终于给出了和之前一样的答案,但这次,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深深的无力,“阿峻是我无法割舍的过去,是刻在灵魂里的烙印。而你,林晓,你是我混乱‘现在’里,最真实的光亮和温暖。对不起……我无法给你一个清晰的答案。这对你不公平,对阿峻也不公平。”
他坦白了自己的混乱和无法抉择。这残酷的诚实,比任何谎言都更让人心痛。
林晓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他看着江夜,又看看痛苦地别开脸的周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别人珍贵回忆的、多余的人。
就在这时,那股蛰伏已久的、冰冷的恶意,终于不再等待。
“嘻……都说出来了……”
“痛苦吧……挣扎吧……”
“……这样才好……”
“……一起留下……”
无数细碎阴冷的低语,如同潮水般从旧校舍的墙壁、地面、空气中渗透出来,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带着明确的兴奋和贪婪,缠绕上天台上的三人。空气温度骤降,月光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翳。那些焦黑的残骸似乎在蠕动,阴影中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手臂想要伸出。
是那些残留的怨念和悲恸!它们被此刻激烈的、真实的痛苦情绪吸引、滋养,再次活跃起来!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
“小心!”周峻猛地直起身,想要冲过来,但冰冷的寒气如同实质的墙壁,阻挡在他和江夜、林晓之间。
江夜脸色一变,立刻将还在发呆流泪的林晓护在身后,银白色的灵光暴涨,试图驱散逼近的寒气。但那些低语无孔不入,带着蛊惑:
“……看啊……他们的痛苦多美味……”
“……你也一样……孤独的幽灵……”
“……被书写……被玩弄……”
“……加入我们吧……再也没有痛苦……”
低语直接钻入脑海,江夜的身影剧烈闪烁起来,脸上的表情出现挣扎。那些关于被操控、被篡改的记忆和愤怒,似乎与这些充满恶意的低语产生了共鸣!
“江夜!”周峻在外围焦急地大喊,拼命捶打着无形的寒气壁垒。
林晓也被低语影响,抱住了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过往的温情与此刻冰冷的现实、被欺骗的感觉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世界稳定性:73%】的数字在我手机屏幕上开始疯狂闪烁,然后猛地一跳——70%!
又掉了!而且是因为角色们真实的、剧烈的痛苦和冲突,引动了世界“暗面”的反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做点什么!
我的权限还在冷却,【作者存在力】只有75%!我能做什么?
看着在寒气与低语中挣扎的三人,看着周峻绝望的捶打,看着江夜渐渐不稳的身影和眼中浮现的戾气,看着林晓崩溃边缘的痛苦……
我忽然想起了江夜的话。
“……活下去,看着。你开启的这个故事,会走向何方。”
只是看着吗?
不。
是我开启了这一切。是我的笔,我的设定,我的干预,将他们推到了这个痛苦的悬崖边。
那么,至少,让我来做点什么,来承受一些。
即使我的“存在”因此变得稀薄。
我握紧了手机,不再去看那些冷却的权限图标。我将全部的意念,集中到那个缓慢恢复的【作者存在力】上。
我不是要修改剧情,不是要干预情感。
我是要……宣告。
对这个混乱的世界,对这些被唤醒的恶意,也对挣扎中的他们,宣告我的存在,我的责任,和我的……选择。
我向前一步,跨入了那圈冰冷的寒气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那些充满恶意的低语也如同发现了新的猎物,兴奋地朝我涌来。
“看着我!”我大喊出声,用尽力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却异常清晰。
江夜、周峻、林晓,连同那些翻腾的低语,都顿了一瞬,齐齐看向我。
月光下,我举起没有拿手机的左手,摊开掌心,仿佛要握住什么虚无的东西。
“我,是这个故事的作者!”我看着江夜眼中翻腾的戾气,看着周峻的震惊,看着林晓的茫然,一字一句地说道,“是我设定了悲剧的开端,是我扭曲了情感的轨迹,是我将你们置于如今的痛苦和混乱之中!这是我的罪!”
低语声兴奋地高涨,仿佛在催促我继续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