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没有犹豫，反手握住了那只脏兮兮的大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一股灼人的热度顺着皮肤纹理传来，粗糙的茧子磨得顾昀手心微痛，却意外地让他那颗因过度透支精神力而有些虚浮的心脏落回了实处。
陆昭的手臂猛地发力，像是一台精密的起重机，将顾昀从摇摇欲坠的废墟边缘一把拉了上去。
脚下的金属板还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顾昀还没站稳，怀里那个刚凝聚出的“位面之核”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震颤。
那是一种高频的、带着某种急切归属感的嗡鸣，如果不加处理，哪怕是个瞎子都能察觉到这东西的异常。
顾昀不动声色地借着整理围裙的动作，手指迅速在虚空中轻点。
【拟态伪装启动。目标形态：废弃物。】
那个散发着神性光辉的琥珀色心脏瞬间黯淡下去，表面生出一层斑驳的红锈，弯曲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挂肉用的老式铁钩。
顾昀顺手将其别在腰间的系带上，与那些沾着油烟气息的厨具混在一起，完美融入了一个落魄厨子的行头里。
也就是在这时，刺耳的警报声撕碎了难得的温情。
“通告全域——”
一道冰冷的男声经过扩音器的层层叠加，带着令人不适的电流音，从高空那艘涂装漆黑的战舰上传来，“经中央静默庭判定，代号‘顾昀’的目标正在释放大规模神经致幻类生化信号。该信号能通过嗅觉欺骗，篡改人类对痛苦的认知。”
顾昀抬头，眯眼看向光源处。
一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悬浮平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狼藉。
那是白砚，帝国最高的执行官，此刻他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正握着扩音权杖，眼神里没有丝毫对伤者的怜悯，只有对“秩序”被打破的恼怒。
“根据《战时精神污染防治法》，即刻解除陆昭元帅的一切指挥权。”白砚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所有刚才摄入‘致幻食物’的士兵，必须立即接受隔离清洗。”
原本因为那碗凉面而稍微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凝固。
几艘满载重装禁卫军的运输艇强行降落，黑洞洞的枪口不再对准虫族，而是对准了刚刚死里逃生的同袍。
陆昭松开了握着顾昀的手。
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看白砚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缓慢而用力地扯下了胸前那枚象征着帝国最高荣耀的统帅勋章。
“当啷”一声。
那枚纯金打造、镶嵌着稀有能源石的勋章被随意丢在满是机油的金属板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顾昀满是灰尘的鞋边。
“如果你所谓的清醒，就是看着他们烂死在阵地上。”陆昭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显得格外沙哑，“那这疯子，我当定了。”
白砚的脸色骤然阴沉。
他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陆昭竟敢公然抗命。
“剥夺程序启动。”白砚冷冷下令，“既然元帅神志不清，那就帮他‘冷静’一下。”
数道肉眼不可见的精神力束流从执行官的权杖中射出，直刺陆昭的大脑皮层。
这是静默庭最残酷的刑罚，能瞬间切断向导与哨兵的精神链接，强制让强者变成废人。
顾昀下意识地想推开陆昭，却发现身前的男人纹丝不动。
预想中陆昭痛苦倒地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相反，白砚手中的权杖突然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那根昂贵的晶体管直接炸成了粉末。
怎么回事？
顾昀敏锐地察觉到，陆昭的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薄的、带着淡淡琥珀色的力场——那是刚才那碗面里蕴含的“位面之核”的余韵。
这股能量不仅修复了陆昭的身体，更在他的精神海域外构筑了一道连帝国最高科技都无法击穿的绝对防御。
白砚狼狈地后退半步，鼻腔里涌出一股殷红的血。
他震惊地看着陆昭，像是看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怪物。
“带走！”气急败坏的吼声响彻废墟。
禁卫军蜂拥而上，试图强行扣押。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要塞那原本已经被炸得半塌的出口处，不知何时堆起了一道由血肉组成的人墙。
为首的是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老兵，大家都叫他老疤。
他手里端着的甚至不是制式步枪，而是一把早就被淘汰的老式狙击弩，但这并不妨碍他把箭头对准了那些光鲜亮丽的禁卫军。
在他身后，数百名刚刚吃完凉面的伤兵互相搀扶着站成一排。
他们有的断了腿，有的还在咳嗽，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
“根据《帝国退役军官保护条例》第三款，”老疤吐掉嘴里的草根，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未经军事法庭终审，任何人都无权对持有‘特等功勋章’的将领使用强制械具。”
他指了指地上那枚被陆昭丢弃的勋章，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枚生锈的铁片。
“只要老子还站着，你们就别想把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白砚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可以无视陆昭，但他不敢在直播镜头前屠杀这群刚刚守住防线的“战争英雄”。
舆论的反噬会毁了静默庭的根基。
僵持了整整三分钟。
“好，很好。”白砚擦掉鼻血，露出一抹阴鸷的冷笑，“既然这群‘疯子’这么想在一起，那就成全你们。将疑犯顾昀与陆昭，即刻押送至元帅府旧邸圈禁，等待最终裁决。”
看似退让，实则是更深的恶意。
谁都知道，陆昭的旧邸位于辐射区边缘，那里荒废多年，别说做饭，连干净的水源都是奢望。
顾昀没有反抗，他安静地站在陆昭身侧，看着那些禁卫军小心翼翼地绕过老疤的人墙，如同防备猛兽般靠近。
视网膜上，系统界面再次弹出一个鲜红的对话框。
【任务激活：权力的让渡】
【描述：核心人物为了维护宿主，主动放弃了属于他的荣耀与权力。
这是一次不对等的交易。】
【目标：用一顿真正属于‘人’的晚餐，填补他失去权杖后的空虚。】
顾昀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勋章，又落在陆昭那虽然狼狈却依然挺拔的背影上。
这个世界的“大佬”，似乎比想象中更傻一点。
“系统。”顾昀在脑海中第一次主动下达了指令，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调取S级食材库。”
【宿主，S级食材兑换需要消耗您刚获得的全部疗愈值，是否确认？】
“确认。”
顾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生锈的铁钩。
既然对方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顿饭上，那他也不能太小气了。
押送车的后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嘈杂的争吵与闪光灯。
狭窄昏暗的车厢内，随着引擎的轰鸣，两人朝着那座被世人遗忘的荒宅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