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留给顾昀的是一座如同死墓般的庞大建筑。
元帅府旧邸,这座曾在百年前象征着荣耀的府邸,如今被疯长的变异藤蔓吞没了一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金属锈蚀的腥气。
顾昀试着推了推后厨那扇厚重的合金门,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终端,试图通过局域网连接厨房的主控系统。
“权限驳回。”冰冷的电子音毫无起伏地响了三次。
顾昀微微皱眉,抬头看向操作台上那几个亮着红灯的端口。
不仅仅是门禁,连最基础的净水器、甚至那个仅仅用来加热合成营养液的温控板,都被人从物理层面切断了能源回路。
白砚那个疯子,不仅要圈禁他们,还要剥夺他们作为现代人生存的最基本权利——热食与热水。
这是一种充满了高高在上优越感的羞辱。
顾昀没有暴怒,只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手指习惯性地在布满灰尘的料理台边缘敲击了两下。
作为一个厨师,面对无法使用的灶台,比面对枪口更让他感到不适。
“……那个,先生?”
一道极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声音从半掩的窗外传来。
顾昀警觉地侧过身,身体紧绷。
在经历了刚才的战场后,他对任何靠近的气息都保持着高度戒备。
窗外的灌木丛动了动,钻进来一个身材佝偻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佣人服,胸前的名牌上隐约刻着“陈氏”二字。
顾昀的目光落在她那一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上——那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我是守这旧宅子的陈嬷嬷,”老妇人声音有些抖,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敢靠近这个被通缉的“重犯”,“刚才我在警卫换岗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嘲笑,说要把陆帅饿死在这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棉布层层包裹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
“这是我在地窖里偷偷养的,没过那个什么辐射检测仪,但是干净的,真的干净。”
顾昀走上前,隔着棉布,他感受到了两枚依然带着微弱体温的椭圆物体。
揭开一角,是两枚沾着草屑的红皮鸡蛋,旁边还有一团用保鲜膜草草裹住的手擀面坯。
在这个合成蛋白和营养膏泛滥的时代,这种未经基因编辑的原始食材,简直就是走私品级别的存在。
“谢谢。”顾昀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陈嬷嬷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妖言惑众”的厨师会这么客气,局促地搓了搓手,转身就想溜走,临走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后院有个塌了半边的花房,那里的土没被除草剂泼过,或许……或许能用。”
顾昀目送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粗糙的鸡蛋壳。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烁,但他没有理会。
他现在的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回到了还是学徒的时候,手里只有最简单的食材,却必须要交出一份满分答卷。
就在这时,头顶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刺眼的投影光束照亮。
巨大的全息影像投射在旧邸上方的云层中。
画面里,是一段经过AI深度伪造的视频:长着顾昀面孔的人,正对着一口沸腾的绿色毒锅念念有词,周围的士兵像是中了邪一样跪地膜拜。
“通告全城居民,”白砚那经过修饰的完美声线在夜空中回荡,“经查证,罪犯顾昀疑似觉醒古代味灵磁场,该磁场具备极强的精神诱导性。请广大市民切勿靠近旧邸周边五公里范围,一旦闻到异味,立即上报。”
这是要把他塑造成怪物,把“烹饪”定义为“妖术”。
顾昀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中的那场猴戏,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对这种低级手段的怜悯。
他没有辩解,转身走向了陈嬷嬷提到的那个花房。
没有电,没有气,没有高科技温控。
顾昀弯下腰,从废墟中捡起几块断裂的红砖,又用花房里湿润的泥土和着干草,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十分钟后,一个只能容纳一口铁锅的简易土灶在花房的避风角成型。
他找来那些干燥的废弃木条,那是曾经名贵的装饰木材,如今只是最好的引火物。
“嚓。”
火石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一簇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屑,很快,第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这股烟气并不算好闻,带着木质燃烧的焦香和泥土受热后的腥气。
但在充斥着臭氧和金属味的隔离区里,它就像是一把锐利的刀,毫不讲理地割开了那层令人窒息的数字化封锁。
元帅府外围,那些精密的信号屏蔽器还在兢兢业业地拦截着一切电子讯号,却唯独拦不住这缕顺风飘散的烟火气。
顾昀盯着跳动的火焰,原本因为被监视而有些焦躁的内心,随着木柴毕剥作响的声音,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无论在哪个世界,只要火升起来了,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花房的宁静。
那不是巡逻卫兵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步伐,而是一种更轻、更沉稳,像是大型猫科动物捕猎时的潜行声。
顾昀没有回头,他正忙着控制火候,土灶的通风口需要精细的调整。
“那边的探头我已经处理了。”
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顾昀直起腰,转过身。
借着土灶里跳动的火光,他看清了来人。
陆昭身上的制服已经没法看了,肩章被撕扯掉,留下了几个难看的线头。
他的手腕上带着一圈明显的淤青,那是强行挣脱高压电子镣铐留下的痕迹。
这个曾经站在帝国权力巅峰的男人,此刻满身尘土,头发凌乱,像是一只刚从斗兽场里逃出来的困兽。
但他没有看顾昀的脸,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土灶上那口已经开始冒热气的铁锅。
陆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作为S级哨兵,他的五感是常人的数倍。
白砚引以为傲的所谓“无死角监控”,根本挡不住一个饥饿且嗅觉敏锐的野兽。
他是闻着味儿找过来的,那种混杂着燃烧木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的味道,比任何向导素都要致命。
在这个被高科技冷光笼罩的夜晚,这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隔着一堆燃烧的废木头对视。
顾昀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视线扫过陆昭紧绷的腹部肌肉,那里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高强度战斗正在微微痉挛。
系统提示音适时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检测到核心人物处于极度饥饿与精神临界点。任务:‘第一顿饭’开启。】
顾昀没有行礼,也没有询问对方是怎么避开几百个监控探头的。
在这里,在大厨面前,元帅的军衔没有任何意义,唯一的身份只有“食客”。
他指了指旁边用来当临时案板的石台,那上面放着陈嬷嬷送来的两枚鸡蛋。
“你想吃什么?”顾昀开口问道,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天气。
陆昭愣了一下。
他以为顾昀会问现在的局势,会问有没有追兵,或者至少会问为什么要抗命救他。
但顾昀没有,这个看起来清冷瘦弱的青年,只关心他的胃。
一种久违的、酸涩的情绪撞击着陆昭坚硬的神经。
他看着那两枚在火光下泛着微光的鸡蛋,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要是热的……什么都行。”
顾昀点了点头,示意陆昭退后,不要挡着风口。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伪装成生锈铁钩的“位面之核”,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一磕。
并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敲开那两枚脆弱的鸡蛋。
蛋液落入碗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昀拿起一双简易削成的木筷,快速搅拌,蛋液与空气碰撞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陆昭没有说话,他顺从地找了个用来垫脚的破木箱,也不嫌脏,就这样大马金刀地坐在了土灶边。
他看着顾昀的背影,看着那个在烟火缭绕中忙碌的身影,原本在大脑中疯狂尖叫的狂躁精神力,竟然随着那一上一下的筷子声,慢慢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