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颗仍在搏动的肝脏。
它悬浮在浑浊的琥珀色营养液中,体积比正常人类的肝脏大了足足两倍,表面的血管如同老树盘根般凸起,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
连接在它顶端的并非人体动静脉,而是三根通过类榫卯结构嵌入软组织的青铜细管。
伴随着那些管道内液体的每一次加压泵入,这块离体千年的脏器就会像深海软体动物一样,在此起彼伏地收缩、舒张。
林语笙把手电筒的光圈缩小,贴近囊泡表面。
强光穿透了半透明的生物膜,照亮了那几根青铜管上的阴刻铭文。
不是甲骨文,也不是金文,那是只有在出土的东汉简牍上才见过的“隶草”混写法。
“建武二十八年,涪下,乙未三号。”
林语笙的指尖在冰冷的囊泡外壁上轻轻划过,指腹感受到极其微弱的震动频率。
作为生物学家,她太熟悉这种频率了——这是细胞代谢达到极值时的热运动特征。
“这根本不是什么坟墓。”她迅速调整手电角度,扫视周围那密密麻麻的数百个囊泡,“这是涪翁一脉留下的器官库。他们在利用这些青铜导管模拟人体的循环系统,对这些‘零件’进行某种……活体发酵。”
“咳……”
身后的沈青萝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林语笙回头,发现沈青萝正死死按着那条受伤的右臂,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被卫戍者撞击过的伤口虽然简易包扎过,但此刻那里正透出一股诡异的红光,甚至能听到绷带下传来细碎的骨骼摩擦声。
“疼?”林语笙几步跨过去。
“不是疼。”沈青萝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右侧一根破裂的排泄管,“是痒。骨头缝里像是有蚂蚁在爬,而且……它在拽着我往那边去。”
顺着沈青萝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根锈蚀严重的青铜支管,正往外喷吐着一股如同薄荷般的淡绿色雾气。
那雾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凝而不散地聚拢在管道下方,像是一团活着的苔藓。
林语笙眯起眼,脑中迅速闪过刚才看到的那颗肝脏。
既然这些器官能存活千年,说明这套循环系统中流淌的物质具有极强的细胞修复与再生活性。
而那绿色的雾气,很可能是由于压力阀损坏而泄露出的高浓度气溶胶形态的“生长因子”。
“赌一把。”
林语笙一把扯下沈青萝右臂上渗血的绷带,露出那片已经呈现灰败色的坏死皮肉,“把手伸过去。”
沈青萝没有废话,她信任林语笙的判断,更不想拖着这条废臂成为累赘。
她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手臂径直探入了那团那绿色的雾霭之中。
滋啦——!
就像是将生肉扔进了滚烫的苏打水里。
沈青萝整个人猛地一僵,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嘶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
在那团翻涌的绿雾中,坏死的灰色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化、脱落,露出下方森白的尺骨。
紧接着,无数粉嫩的肉芽像是雨后的蘑菇一样,疯狂地从骨膜上钻出来,互相纠缠、编织。
仅仅十几秒,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生长停止了。
沈青萝大口喘着粗气,抽出手臂。
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新生皮肤,虽然看着脆弱,但那种深层的撕裂感已经消失了。
“这东西……”沈青萝握了握拳,”
“别高兴太早,这是透支细胞分裂次数换来的,回去得做全面检查。”林语笙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默儿突然捂住耳朵,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一样摇晃起来。
“吵死了……”少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那双异化的鱼凫目里布满了血丝,他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实验室的最中央,“那里……好多人在喘气……好多声音挤在一起……”
林语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这片囊泡森林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形似酒坛的青铜装置。
它足有三层楼高,表面并没有像其他管道那样布满锈迹,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紫金色泽。
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氧化,那是长期被高纯度酒精蒸汽熏蒸后形成的“包浆”。
这是一个巨大的蒸馏釜。
林语笙快步走近,越靠近,那种奇异的压迫感就越强。
透过釜壁上镶嵌的水晶观察窗,她看到里面盛满了银灰色的粘稠液体,既像水银,又像融化的铅液。
这不是酒。
或者说,这是“酒”这种物质在古蜀文明中的终极形态——记忆的载体。
林语笙想起之前在残片记录中看到的只言片语。
古蜀巫医认为,酒是灵魂的溶剂。
当浓度和配方达到某种极致,它就能从血液中萃取出死者的记忆与意识,将其“蒸馏”出来,储存在这种特制的容器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酿酒坊,这是一台跨越千年的“云端服务器”。
她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那温热的釜壁,釜口升腾的氤氲蒸汽突然凝固了。
白色的水汽扭曲、重组,在三人面前缓缓聚拢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高冠,宽袖,腰佩长针囊。
那是一个穿着东汉医官服饰的男人。
虽然面目有些模糊,但在那双眼睛看向林语笙的瞬间,一种跨越时空的悲悯感扑面而来。
“程高……”林语笙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史书中记载的涪翁首徒,也是这场医酒之变的牺牲者。
这并非鬼魂,而是高度相干的意识残片,被某种外力触发了投影机制。
那虚幻的人影并没有开口,他的嘴唇快速开合,似乎在念诵着什么。
林语笙立刻盯着他的口型和手势。
他在点穴。
手指在虚空中快速点击,对应的位置分别是人体的:天突、鸠尾、巨阙、气海。
这是一组逆行的经络顺序。在中医里,顺为养,逆为泻。
“排空……他在提示我们要排空这里?”林语笙脑中灵光一闪。
紧接着,程高的残影猛地转身,手指指向了这座巨大蒸馏釜正下方的一处黑暗死角。
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地砖,周围刻满了类似排水口的旋涡纹路。
还没等林语笙细看,头顶的穹顶突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咔嚓——轰!
实验室顶部的几十根青铜输送管毫无征兆地同时爆裂。
“糟了,是上面的那些人!”沈青萝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还要观察的林语笙。
玄冥的意识显然已经感知到了他们的位置。
既然无法精细操控,那就直接毁掉这里。
腥红色的营养液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刺鼻的腥气从天而降。
那些原本安静悬浮的囊泡在液压冲击下纷纷破裂,无数千年前的脏器像死鱼一样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走!”
林语笙在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蒸馏釜的基座旁,塞着一卷泛着淡黄光泽的东西。
那是某种经过特殊釉层处理的丝帛,即便在这潮湿的环境里放了千年也没有腐烂。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川太公酒契》的核心原件。
她猛地扑过去,一把抄起那卷滑腻的丝帛塞进怀里,然后跟着沈青萝和默儿冲向程高残影指向的那个死角。
轰隆隆——
头顶传来钻头刺破岩层的巨响。
一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伴随着大量的碎石和钢筋,粗暴地捅穿了实验室的穹顶。
神权集团的重型工程机械终于钻透了这最后的屏障。
红色的洪流已经漫过了脚踝,那些液体中似乎混杂着某种具有腐蚀性的酶,鞋底开始发出滋滋的响声。
“就是这儿!”
默儿指着那块刻有旋涡纹路的地砖,不用他动手,那个位置在感应到流体压力变化的瞬间,竟然像相机的光圈一样自动旋开了。
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天井,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呼啸着卷上来。
“跳!”
林语笙没有丝毫犹豫。
留在这里会被红液淹没,或者被上面的钻头搅碎。
程高指的路,哪怕是地狱也得闯。
三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黑暗吞没。
失重感仅仅持续了两秒。
身下的黑暗中,并没有坚硬的岩石撞击,反而传来了一阵沉闷且富有弹性的震动。
林语笙感觉自己像是落在了一张巨大的、由无数粗糙纤维编织而成的网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