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的触感并非软网,而是硬度惊人的编织索。
林语笙顾不得手掌被粗糙纤维磨出的红痕,迅速翻身跪起。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在四周扫了一圈,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里根本不是普通的天井。
数十根合抱粗的青铜立柱拔地而起,它们并没有垂直向上,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弧度相互缠绕、盘旋上升。
每一根柱身上都凿刻着密密麻麻的凹槽,里面嵌满了拳头大小的琉璃瓶,盛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
“这是……”林语笙的视线顺着那些螺旋上升的青铜柱移动,大脑皮层仿佛被电流击中。
虽然材质是古老的青铜与琉璃,但这个结构她太熟悉了。
在大二那年的遗传学课本封面上,印的就是这个图案——双螺旋结构。
古蜀人不可能懂DNA,但他们对生命形态的究极模仿,竟然在宏观建筑上与现代科学撞了个满怀。
那些琉璃瓶里封存的药酒,对应的正是决定生命编码的碱基对。
“林姐,那是活的吗?”沈青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顺着沈青萝示警的方向,天井最深处的黑暗中心,一口幽深的古井正像呼吸般律动。
井口并未封死,浓稠得近乎黑色的紫色液体正不断从井沿溢出,那种粘稠度,像极了陈年的浆液。
那就是“原酿井”。
林语笙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卷刚抢来的釉层丝帛。
丝帛表面光滑如镜,肉眼看去只有乱糟糟的污渍。
她拧动手电筒的调节环,将光谱切换至365纳米的紫外波段。
光束打在丝帛上的瞬间,那些看似杂乱的污渍像是被注入了灵魂,迅速游走、重组。
一幅闪烁着荧光的“地脉经络图”浮现出来。
图上的脉络如血管般搏动,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向一个点——正是下方那口不断涌动紫液的井眼。
滋——!
空气中突然传来高压气体泄露的尖啸。
周围那些代表碱基对的青铜柱猛地颤抖起来。
玄冥那张扭曲的巨大面孔再次在虚空中投影而出,这一次,他的五官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狰狞,直接覆盖了上方盘旋的立柱群。
“想通过这里?做梦!”
玄冥根本不需要现身,他作为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意识体,直接篡改了这里的环境参数。
砰!砰!砰!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阀门过载声,离他们最近的一根青铜柱上,数十个琉璃瓶同时炸裂。
里面封存了千年的烈性药酒并非流下,而是在高压作用下雾化,混合着锋利的琉璃碎片,如同散弹枪般向三人兜头罩来。
“躲开!”
沈青萝娇喝一声,并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跨到林语笙和默儿身前。
她手中那块仅剩的残破甲片在空中舞出一道残影,精准地撞击在那些飞溅的碎片核心。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
大部分碎片被挡开,但那药酒雾气却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沈青萝闷哼一声,左肩的作战服瞬间被蚀穿,露出的皮肤上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伤口周围的血肉在那药酒的侵蚀下竟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青萝!”林语笙心头一紧。
“别管我,看图!”沈青萝咬牙死死顶住后续的碎片雨,“这疯子在超频这里的压力阀,撑不了多久!”
林语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手中的丝帛上。
那幅经络图虽然显现,但所有的路线都是断开的,就像是一块没了电池的电路板。
必须有“电源”接入,才能激活通往井底的安全路径。
这里没有电源。
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抓着她衣角的默儿突然松开了手。
少年死死盯着下方那口紫色的原酿井,原本漆黑的瞳仁此刻竟变成了诡异的竖瞳。
他摊开的手掌心里,那个鲜红的“鱼凫目”印记正在发烫,亮度甚至盖过了林语笙手中的紫外光。
这印记的闪烁频率,竟然与井中紫液的涌动节奏完全同步。
林语笙脑中轰然炸响。
所谓的“酒契”,契约的另一半从来不是死物,而是流淌在后人体内的基因序列。
默儿就是那把活体秘钥。
“抓紧默儿!”林语笙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将那块滚烫的掌心按在丝帛的经络图起点上,“我们去井口!”
头顶上方,一只由几根断裂青铜管组成的巨大机械臂,在玄冥的操控下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
这根本没法走直线。
林语笙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那些螺旋排列的青铜柱之间虽然距离颇远,但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在玄冥的暴力加压下产生着规律性的震颤。
这种震颤在物理学上叫共振。
只要踩准了共振的波峰,就能获得额外的弹射动能。
“跳!”
她大吼一声,没等机械臂砸落,便拉着两人纵身一跃。
这一跳并非盲目,她精准地落在侧下方一根正在剧烈反弹的横梁上。
借着横梁回弹的巨大冲力,三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违反常理的抛物线,堪堪避开了机械臂的致命一击。
风声在耳边呼啸,在那令人窒息的失重感中,林语笙如同计算精密的仪器,连续在三根不同高度的支柱上借力。
每一次落脚,都是在与死神擦肩而过。
终于,随着最后一次借力俯冲,三人像炮弹一样重重砸在原酿井宽厚的青铜井沿上。
近距离看去,井中的紫液翻滚得如同沸腾的岩浆,散发着一股浓烈到让人醉倒的异香。
头顶的虚空中,玄冥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无数根管线正像毒蛇般向井口绞杀而来。
“就是现在!”
林语笙从口袋里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紫金酒石。
这块石头在接触到默儿掌心热度的瞬间,已经变得通体赤红。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抖,将酒石狠狠掷入翻滚的井水之中。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了整个空间的灵魂上。
原本紫色的井水在吞没酒石的刹那,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液态黄金色。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生物脉冲以井口为圆心,呈环状向四周猛烈爆发。
嗡——!
这股脉冲并不伤人,但对于以能量波形式存在的玄冥投影却是致命的毒药。
半空中的玄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张巨大的面孔像是被热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扭曲、撕裂,最终在金色的光浪中强行剥离消散。
周围那些被他控制的机械臂失去了指令,瞬间像死蛇一样垂落下去。
还没等林语笙喘口气,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不对,这不是井!”
林语笙猛地抓住井沿上的扣环。
这哪里是什么固定的水井,这分明是一个停泊在发射架上的巨型运输胶囊。
随着生物脉冲的激活,它终于脱离了千年的静默状态。
轰隆——!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巨响,神权集团的巨型挖掘机终于彻底压塌了上一层的结构,数千吨的岩石混杂着钢铁残骸,向着这片空间如雪崩般砸落。
但在毁灭降临的前一秒,脚下的“井口”已经启动。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这根本不是上升,而是在向着地壳深处更核心的“古战场遗迹”极速坠落。
黑暗中,林语笙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因为极速下坠而变得滚烫,运输胶囊的外壁与不知多深的地底通道产生了剧烈的摩擦,刺耳的金属尖啸声几乎刺穿耳膜,而那股焦糊味正顺着缝隙一丝丝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