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股令人窒息的焦糊味并非错觉,而是运输胶囊外壁的青铜合金在与井壁剧烈摩擦中达到了熔点。
胶囊内部温度急剧攀升,仪表盘的警报灯在疯狂闪烁,显示下坠速度已经超过了人体承受的极限。
如果就这样撞向井底,哪怕有再厚的缓冲层,巨大的G力也会在瞬间将三人的内脏扯碎。
林语笙死死盯着头顶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青铜拉环。
那是整个结构中唯一的活动部件,旁边刻着一个类似“酵”字的古蜀变体。
赌了。
她猛地伸手,身体在失重状态下艰难上浮,一把扣住拉环,用尽全身力气向下一拽。
并没有机械联动的咔嚓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类似高压锅泄气般的嘶鸣。
胶囊外壳四周的微孔瞬间张开,无数淡黄色的粘稠液体呈喷射状爆发而出。
这些液体接触到井壁高温的瞬间,发生了惊人的物理膨胀,体积在零点几秒内扩大了数百倍,形成了一种高密度的泡沫状胶体。
这是“原酿酒胶”。
林语笙感到一股巨大的推背感猛然袭来,整个人被狠狠压在舱壁上。
这种非牛顿流体填充了胶囊与井壁之间的一切缝隙,利用流体静力学原理,将致命的下坠动能转化为对井壁的横向挤压力。
原本尖啸的金属摩擦声变成了沉闷的咕嘟声,像是一颗巨大的胶囊药丸正艰难地挤过巨人的食道。
速度降下来了。
数秒后,胶囊底部传来一声沉重但并不剧烈的闷响,那是一种陷入深泥般的软着陆。
舱门的气压阀自动旋开,一股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林语笙打开战术手电,光柱打在地面上,并没有反射出岩石或金属的冷光,而是透射进了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质中。
这不是泥土,是由无数极细的菌丝交织而成的“生物地毯”,厚度目测超过三米。
“别急着下。”林语笙拦住了正要跳出去的默儿,转头看向沈青萝,“扔个冷焰火,听声音。”
沈青萝点亮一根红色的冷焰火棒丢了下去。
没有落地声。
那根燃烧棒落在菌丝层上,仅仅是陷下去几公分,周围的菌丝像是有感知一般微微蠕动,将声波完全吸收了。
“高分子吸音结构。”林语笙松了口气,率先跳下胶囊。
脚下的触感既坚韧又有弹性,如同踩在几层厚厚的橡胶垫上。
这种结构不仅能承重,更关键的是能隔绝震动——这里既然是核心区,地下肯定埋设了对压力敏感的防御机制。
“咳……”
沈青萝刚一落地,整个人就踉跄了一下,捂着右臂跪倒在菌丝毯上。
林语笙立刻把光圈移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之前那道生物脉冲虽然击溃了玄冥的投影,但也对沈青萝植入过异物的右臂造成了严重的二次辐射。
此刻,她那条手臂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表面浮现出大块类似青铜锈迹的斑块,那是皮下组织正在迅速钙化和金属化的征兆。
如果不立刻处理,这条胳膊会变成一块废铁,甚至会引发全身性的坏死。
林语笙迅速回头,视线锁定了那艘还在冒着热气的运输胶囊。
胶囊内壁上挂着一层粘稠的半干薄膜,那是刚才喷射酒胶后残留的沉淀物。
她快步走回舱内,抽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舱壁刮下一大块巴掌大小、还在微微颤动的透明“酒膜”。
“忍着点。”
林语笙回到沈青萝身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那块富含高浓度活性酶的酒膜“啪”地一声贴在了她满是锈斑的伤口上。
滋滋滋——!
像是在高温铁板上浇了凉水。
沈青萝浑身一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但硬是一声没吭。
这并非简单的敷药,而是利用高浓度的渗透压,强行将异化组织中紊乱的生物电“抽”出来。
肉眼可见地,那块透明的酒膜迅速变黑、干瘪,而沈青萝手臂上的青铜锈斑开始液化,顺着毛孔排出黑色的淤血。
“试着动一下。”林语笙扔掉那块已经废弃的黑膜。
沈青萝大口喘着气,尝试着握了握拳。
虽然手指还有些僵硬,但那种仿佛被水泥封死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基础的抓握功能算是保住了。
“谢了,林姐。”沈青萝擦了一把冷汗,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默儿突然往前走了两步,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通透的琥珀色——那是鱼凫血脉在极度活跃时的特征。
“好甜……”少年抽动着鼻子,脸上的表情既迷醉又恐惧,他抬起苍白的手指指向前方黑暗的虚空,“那边……有好多血腥味的甜气,像是在……心跳。”
林语笙立刻举起手中的激光测距仪,调至结构扫描模式。
随着几道不可见的红外光束扫过,前方黑暗中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数百根直径超过一米的垂直铜柱矗立在黑暗中,它们并不是实心的支撑柱,而是半透明的“血管”。
透过铜柱表面的氧化层,可以清晰地看到内部充满了暗红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并非静止,而是伴随着某种宏大的律动,一下一下地向上泵送。
咚——咚——咚。
林语笙盯着测距仪上的震动反馈读数,每分钟72次。
这不仅仅是泵送频率,这分明就是标准的人类成年男性的心率。
“这不是建筑。”林语笙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是整个遗迹的‘经络管线’,有人把这座地底城市造成了一个活物。”
三人顺着这些巨大的经络管线向前推进了约两百米,路被封死了。
挡在面前的是一组巨大的青铜齿轮阵列。
三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型齿轮呈品字形咬合,正在高速旋转。
齿轮的边缘并不是普通的锯齿,而是涂抹着一层墨绿色的涂层。
空气中弥漫着酸味,那是某种能瞬间腐蚀金属的强酸药剂。
这种转速下,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去也会被瞬间绞成酸雾。
“没有控制台。”沈青萝扫视四周,“看来只能炸了。”
“不行。”林语笙立刻否决,“这里的空气酒精浓度超标,一点火星我们就会变成烤猪。而且震动会引爆地下的机关。”
她关掉手电,借着铜柱里透出的暗红色微光,死死盯着那组齿轮。
作为生物学家,她对所有的“律动”都极其敏感。
这组齿轮的旋转虽然快,但并不是匀速的。
它有着极细微的快慢周期,就像是……呼吸。
林语笙猛地转头看向默儿。
少年的胸廓起伏节奏,竟然与齿轮的转速变化有着毫秒级的同步。
“血脉共鸣……”林语笙喃喃自语,“这机关的动力源连接着鱼凫血脉的生物场。默儿现在的紧张呼吸,正在给它提供过载的动力。”
只要切断这个链接,或者扰乱这个频率。
“默儿,别动。”
林语笙一步跨到少年身后,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按在了他颈侧的颈动脉窦上。
“深吸气。”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下达指令。
手指在颈动脉上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压力,通过物理压迫欺骗迷走神经,强行干预默儿的心率。
默儿下意识地吸了一大口冷气。
“憋住,三秒。”
林语笙的手指微微用力,人为地制造了一个心跳间歇。
咔——!
原本飞速旋转的齿轮组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动力源的信号出现了断崖式的空白,巨大的惯性导致齿轮咬合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那三个巨型齿轮猛地卡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间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走!”
林语笙松开手,推了默儿一把。
三人侧身挤过那道满是酸臭味的缝隙。
就在沈青萝的后脚跟刚刚迈过警戒线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塌陷声。
林语笙猛地回头。
原本铺在身后的那层厚厚的菌丝地毯,此刻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枯萎、灰化。
“糟糕,原酿井的液体就是它们的营养液。”林语笙瞬间反应过来,“刚才胶囊把液体耗尽了,地基正在崩塌!”
失去了菌丝层的支撑,上方的岩层开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坠落。
轰隆!
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碎片砸在了刚刚卡死的青铜齿轮上。
金属与岩石的剧烈撞击,在黑暗中擦出了一道耀眼的火花。
这点火花在平时或许微不足道,但在这个充满高浓度挥发性酒气的封闭空间里,它就是死神的镰刀。
呼——!
没有任何爆炸的巨响,只有火焰吞噬氧气的恐怖啸叫。
一条幽蓝色的火舌瞬间腾起,顺着半空中的经络管线,像一条疯狂的火龙,朝着三人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