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下滑并非自由落体,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食道肌群层层挤压吞咽。
周遭的温度在几秒钟内攀升至令人窒息的程度,那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发酵产生的高温郁热。
当滑行终于在一次剧烈的缓冲中停止时,林语笙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高压灭菌锅。
她迅速从腰间摸出冷光棒折亮。
幽绿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个封闭空间——这是一处呈倒扣漏斗状的巨大腔室。
四周的壁板并非冰冷的青铜,而是一层覆盖在金属骨架上的暗红色肉膜。
那肉膜正在有节律地起伏,每一次收缩,壁板上密密麻麻如同汗毛孔般的细孔就会张开,喷出一股股刺鼻的淡黄色雾气。
“别碰壁板!”林语笙大喊一声,同时捂住口鼻,“这味道不对,乙酸含量太高了。”
她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广谱pH试纸,在这个充斥着雾气的空间里挥了一下。
试纸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直接由黄变红,最后呈现出令人心惊的深褐色。
“这是高浓度的酸性酒精蒸汽。”林语笙盯着试纸,大脑飞速构建模型,“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通道,这是一个仿生构造的‘蒸馏釜’。那个漏斗结构是为了聚热,壁板分泌的酸性酶正在试图软化所有的有机物——也就是我们。”
在这个庞大的古蜀酿酒系统中,他们被判定为了需要被进一步提纯或分解的“酒糟”。
“呃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打断了林语笙的分析。
沈青萝半跪在地上,死死掐住自己的右臂。
那条已经出现金属化征兆的手臂,此刻正发生着骇人的变化。
原本坚硬如铁的青铜锈斑,在周围高浓度酸性雾气的侵蚀下,竟然开始滋滋作响,冒出细密的白色泡沫。
沈青萝疼得满头冷汗,但眼神却死死盯着右臂上一块颤动最剧烈的斑块。
“林姐……这鬼地方在震动。”沈青萝咬牙切齿,强忍着蚀骨的剧痛,将那是去知觉又痛感敏锐的右臂缓缓抬起,像是一根天线般在空中扫过,“但我这条胳膊里的东西……对某个方向的震动频率反应特别大。”
那是异化组织与环境产生的共鸣。
沈青萝猛地转身,将还在滋滋冒泡的右拳指向了腔室最底部、那块看起来浑然一体的肉质壁板:“在那儿!那里的流体声音不一样,壁板后面是空的!”
林语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漏斗”的尖端,理论上应该是废液排出的位置。
“排渣口。”林语笙瞬间做出了判断,“那是唯一的出口。”
但那里被一种类似括约肌的厚重金属瓣膜死死咬合着。
周围的酸雾越来越浓,林语笙感觉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开始有了刺痛感。
必须让它打开。
暴力破拆是不可能的,这种生物金属的强度在酸液硬化后堪比金刚石。
“默儿!”林语笙一把拉过身边的少年,指着那道紧闭的瓣膜,“你是鱼凫的后裔,这东西的神经中枢一定留有你们的后门。现在,骗过它!”
默儿脸色苍白,这里的高温让他虚弱不堪,但他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少年踉跄着走到那道巨大的瓣膜前,没有用手去推,而是将满是冷汗的额头贴在了滚烫的肉膜上。
林语笙紧张地盯着这一幕。
从生物工程学的角度看,这其实就是一次“黑客入侵”。
默儿需要用自身的生物电信号,模拟出一种特定的频率——那是“蒸馏完成,请求排渣”的指令。
默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种古怪的、类似鸟鸣的低频嘶吼。
他颈部的血管暴起,显然正在承受着某种经络逆流的剧痛。
轰隆——
脚下的腔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道死死咬合的金属瓣膜突然松动了,像是吃饱的巨兽松开了牙关。
原本紧绷的肌肉纤维缓缓向四周退去,露出了一个漆黑的、还在不断滴落粘液的垂直通道。
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产生。
“抓紧!”
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三人如同被抽水马桶卷走的杂物,瞬间跌入那无尽的黑暗。
这次的滑行管道不再光滑,四周布满了各种粗糙的凸起和复杂的管线纹理。
林语笙在极速下坠中试图控制姿态,她的战术手套在管壁上剧烈摩擦,火星四溅。
突然,她的手指剐蹭到了一个异样的凸起。
那触感不对。
不是滑腻的生物组织,也不是粗糙的青铜铸件,而是一种极其精密、带着冷硬棱角的工业切削感。
求生的本能和科研者的直觉让她在电光石火间五指一扣,硬生生将那个嵌在管壁肉膜里的东西扯了下来。
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死死攥住了。
下坠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一阵失重感,三人从管道末端被狠狠抛出。
并没有预想中的落地撞击。
林语笙感觉自己像是落在一张巨大的弹性蛛网上。
她迅速调整重心,半蹲稳住身形,手中的冷光棒照亮了脚下的立足点。
这是一根直径超过两米的巨型缆索,表面并非金属,而是由无数根类似血管的红色脉络和青铜丝线编织而成。
这样的缆索在空中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张悬浮在深渊之上的浩大网络。
她喘息着,摊开刚才紧攥的左手。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精密齿轮残片。
材质是航空级钛合金,断口处平整光滑,显然是经过了纳米级的激光切割。
而在齿轮的侧面,赫然蚀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让她瞳孔骤缩的标记——
一个由无数微缩骷髅头组成的DNA双螺旋图案。
那是“方士玄冥”的专属纹章。
但这枚零件的加工精度,甚至超过了林语笙所知的任何一家现代顶级实验室。
两千年前的古蜀遗迹里,为什么会嵌着一枚来自未来的机械碎片?
没等她细想,身旁的默儿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林语笙猛地抬头,这才发现默儿和沈青萝正趴在缆索边缘,死死盯着脚下的深渊。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下去。
冷光棒的光芒无法照亮整个深渊,但足以勾勒出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在他们脚下数百米的深处,在那无尽黑暗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足以填满整座体育场的巨型“心脏”。
它由数不清的青铜管道和正在搏动的鲜红血肉编织而成,每一次沉重的跳动,都会牵动着林语笙脚下这张巨大的经络网络,发出一阵令灵魂都在颤栗的低频轰鸣。
而在那颗机械心脏的表面,隐约可见无数条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回路,正如同呼吸般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