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实在太像了,像到连眉骨上方那道小时候磕碰留下的极淡疤痕都一般无二。
但这绝不是陈默。
林语笙强行压下脑海中轰鸣的震惊,作为科研者的理智像手术刀一样迅速切入现实。
她贴近特种玻璃,开启了战术护目镜的微距模式。
在冷光棒的侧向光源下,那具躯体的皮肤表面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彩光——那不是人类皮肤该有的油脂光泽,而是一层层极薄、极透的晶体壳。
“把工具包给我。”林语笙头也不回地伸手。
接过沈青萝递来的钛合金手术镊,林语笙并没有尝试暴力破拆舱门,而是找到了舱体侧下方一个类似取样阀的排气孔。
那里的密封圈已经老化,渗出了一些粘稠的凝胶。
她小心翼翼地将镊子探入,轻轻刮擦那具躯体裸露在外的手背。
并没有想象中接触皮肤的柔软回馈,镊子尖端传来的是刮擦磨砂玻璃般的细微震颤。
几片细小的晶体碎屑被剥离下来。
“酒石酸氢钾……是‘酒垢’。”林语笙盯着镊子尖端那浑浊的白色晶体,瞳孔骤缩,“这根本不是什么冷冻休眠。这是一个发酵罐。”
她迅速调整护目镜的过滤光谱,视线穿透那层晶体壳,直视下方的皮下组织。
在那里,早已停滞的毛细血管网中,正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这具身体还在进行某种极低代谢率的‘酿化’。”林语笙的声音在防毒面具后显得闷闷的,“就像陈年的原浆,为了对抗时间的氧化,他在自己体表析出了一层保护性的酒石结晶。他还活着,或者说……他还没死透。”
“还……活着?”
身后的默儿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喘。
少年的心理防线在看到那张酷似陈默的脸时彻底崩塌了。
极度的惊恐让他的心率瞬间飙升至一百八,掌心那枚鱼凫目印记仿佛感知到了宿主的濒死体验,应激性地张开了所有腺体。
滴答。
一滴深紫色的、散发着奇异麝香味道的汗液,顺着默儿颤抖的指尖滑落。
这滴液体没有落地,而是精准地渗入了青铜地坪上一道肉眼难辨的裂隙,直直坠入了下方那颗机械心脏的储液池中。
轰——!
脚下的巨物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痉挛。
原本沉稳低频的搏动瞬间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狂乱震颤,就像是心脏骤停前的室颤。
“该死!这是高导电解质,默儿引发了它的排异反应!”
林语笙话音未落,头顶上方那原本用来收集废气的青铜穹顶突然裂开无数细孔。
这不是通风,这是这套古老系统的免疫杀毒机制——既然判定内部出现了“杂菌”,那就彻底清洗。
嘶嘶嘶——
大片带着刺鼻腥味的透明液体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别抬头!是强碱!”
林语笙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
沈青萝像是一面盾牌,死死地挡在了她和默儿上方。
那些液体落在沈青萝异化的右臂上,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原本坚不可摧的青铜色角质层在强碱的腐蚀下,竟像生石灰遇水般沸腾起来,大股大股灼热的白烟升腾而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呃啊啊——!”
沈青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痛得浑身抽搐,但那条正在冒烟的右臂却死死撑住,没有挪动分毫。
“这是用来中和过度酸败酒液的洗酒碱!”林语笙看着沈青萝手臂上迅速溃烂的组织,大脑飞速运转。
在这套古蜀的酿造逻辑里,任何不符合频率的震动都被视为“酸败”,而强碱是唯一的修正手段。
既然是酸碱逻辑……
林语笙猛地扯下腰间的战术挂包,摸出之前在蒸馏通道里收集的那瓶高浓度乙酸样本。
“把头低下!”
她没有丝毫犹豫,拔开瓶塞,将那瓶极高浓度的乙酸狠狠泼向了心脏控制台正中央那个还在疯狂闪烁的晶体节点。
滋——轰!
强酸与残留在控制台上的强碱瞬间遭遇,一场剧烈的酸碱中和反应在毫秒间爆发。
巨大的反应热瞬间释放,产生的高温蒸汽像是一个微型炸弹,直接瘫痪了控制台表面的温感传导系统。
过载的热量阻断了电信号的传输。
脚下那颗疯狂抽搐的机械心脏仿佛被人当头一棒,在一阵令人心悸的停顿后,那种狂暴的震颤终于慢慢平息,重新恢复成了沉闷、缓慢的脉动。
头顶的碱液喷淋也随之戛然而止。
“沈青萝!”林语笙立刻扶住摇摇欲坠的同伴。
沈青萝疼得满脸煞白,汗水把头发都粘在了脸上,但她只是咬着牙,用完好的左手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反手插进冷冻舱边缘那个刚刚被碱液腐蚀出缝隙的仪表盘。
“别废话……快搞定这东西……我手快废了……”沈青萝借着那股狠劲,用异化后堪比金刚石的指甲,硬生生地将那块仪表盘撬开了一条缝。
林语笙立刻凑近观察。
在仪表盘被撬开的瞬间,她以为会看到复杂的电路板或齿轮组。
但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束束半透明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白色纤维。
它们不像金属导线,倒像是剥了皮的丝瓜络,又像是某种植物的韧皮部。
每一根纤维内部都流淌着淡金色的汁液,正在以一种类似生物电脉冲的韵律闪烁。
“没有金属线路……”林语笙喃喃自语,“这整套系统根本不是机械,它是‘种’出来的。这是基于经络学构建的生物机床,这些韧皮纤维就是它的神经束。”
既然是生物经络,那就遵循张力原则。
林语笙伸出两根手指,像是在给一把古琴调音,精准地勾住了其中两根纠缠过紧的纤维束。
她屏住呼吸,手指极其微妙地向外一拨,调整了它们之间的张力差。
舱体表面那疯狂闪烁的红色警报灯跳动了两下,终于熄灭,转为平静的待机绿光。
“安全了。”林语笙长出了一口气,刚想转身查看默儿的情况。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扫过了那个安静的冷冻舱。
隔着那层厚重的特种玻璃,在那浑浊的营养液中。
那个长着陈默面孔的男人,原本自然垂落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因为刚才默儿贴近时的那阵剧烈生物电波,极其轻微地、迟缓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动作很僵硬,却带着某种明确的指向性。
指尖那层厚厚的“酒垢”晶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崩裂开一道细纹。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纹中渗了出来。
它没有在营养液中扩散,而是像一颗沉重的水银珠,在指尖凝而不散,甚至闪烁着一种妖异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