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十根泛着蓝光的针头并不是直线飞射，而是在空中划出了如同蛇信般诡异的弧线，这种非弹道学的轨迹暴露了它们内部液压导向的本质。
林语笙没有退。
在这种距离下，人类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跑不过机械弹射，她的生路在腰间的工具包里。
她反手抓起那台只有巴掌大的手持式强磁力仪，大拇指将功率推流阀瞬间推到了红线区，然后狠狠拍在了面前的操作台侧壁上。
嗡——！
一阵沉闷的磁暴声瞬间炸响。
针头内部那些依靠极性流体控制方向的微型阀门在强磁干扰下瞬间失灵，原本精准锁定颈动脉的轨迹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叮叮叮叮！
密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打残荷。
那一排毒蛇般的针头擦着林语笙的脸颊和防化服飞过，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青铜外壳上，入木三分，针尾还在疯狂颤动。
“动手！”林语笙一声厉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沈青萝不需要第二遍提醒。
趁着发射装置因磁暴干扰而僵直的瞬间，她那只覆满青铜鳞片的异化右臂如同铁钳般探出，五指深深扣入了那排针头底座的缝隙中。
那里不是螺丝固定的，而是生长着无数像肉芽一样的肉质根须。
“给老娘……出来！”
沈青萝额头青筋暴起，一声怒吼，异化肌肉群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
嗤啦——
那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强韧肌腱被硬生生扯断的撕裂音。
整排发射架被连根拔起，断裂的根须中瞬间喷涌出大股深紫色的培养液。
这些液体落在青铜地坪上，立刻腾起刺鼻的黄烟，坚硬的铜板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一样迅速消融，眨眼间便蚀穿了一个通往下层管线的大洞。
“那是排污管！走！”
林语笙刚要转身拉默儿，瞳孔却猛地一缩。
混乱中，一根如同血管般搏动的透明导管不知何时缠上了默儿的脚踝。
导管内，一股亮蓝色的荧光液体正在疯狂推进，眼看就要通过那根只有头发丝粗细的注射针刺入少年的皮肤。
默儿被吓得动弹不得，死死抓着地面。
那不是普通的毒素，那种亮蓝色在光谱分析中通常代表高活性的神经以此酶。
这东西要是打进去，默儿的大脑瞬间就会被烧成白痴。
来不及割断导管了，那液体的推进速度太快。
林语笙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转出一道银花，她没有去切管壁，而是盯准了导管中段一个微微隆起的、还在收缩舒张的“结节”。
那是类似心脏起搏点的泵送神经节。
刀锋精准地刺入那个结节，横向一挑。
一声极其细微的气泄声。
原本疯狂向默儿体内泵送的压力骤然消失，失去泵送指令的导管发生了剧烈的痉挛。
就像是吞咽到一半突然呕吐的食道，那股亮蓝色的液体在即将触碰默儿皮肤的瞬间，猛地调头，以双倍的速度倒灌回了核心控制台。
滋滋滋——轰！
高浓度的神经活性剂逆流冲入并没有防护机制的中枢，就像往精密的CPU里泼了一勺浓硫酸。
脚下那颗巨大的机械心脏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哀鸣。
原本规律的泵动瞬间变成了毫无章法的狂乱抽搐，紧接着是连环的爆裂声——四周墙壁上那些负责传输压力的经络管线因为心脏的疯狂过载而接二连三地炸开。
腥臭的蒸汽和体液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这边！”
趁着控制中枢陷入生物短路的瘫痪状态，林语笙一把推开了那个已经熄灭绿灯的冷冻舱。
沉重的玻璃盖板滑开，露出的不是在那躺着的“假陈默”，而是舱底板下方的一条幽深通道。
正如她推测的那样，为了维持“活体发酵”的恒定压力，每个舱体下方都必定连通着紧急泄压阀。
“默儿先下，青萝垫后！”
三人像滑滑梯一样钻入那条满是粘液的管道。
管道极陡，内壁像食道一样还在不断蠕动。
下方不断传来液体沸腾的嘶吼声，那是刚才沈青萝扯断管线后泄漏的腐蚀液正在顺着管道蔓延上来。
“快点！那玩意儿涨上来了！”
处于队尾的沈青萝看着脚下翻涌而来的紫色泡沫，那股灼热的气浪已经燎焦了她的鞋底。
她一咬牙，猛地停住身形，将那条异化的右臂横向撑开，如同撑杆一样死死卡在管道两侧。
手臂上那层层叠叠的青铜鳞片在这一刻全部炸起，像是一道层层咬合的闸门，硬生生地堵住了管道的截面。
滋啦啦——
腐蚀液狠狠撞击在鳞片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沸腾声。
沈青萝痛得整张脸都在抽搐，但那条非人的手臂却纹丝不动，为上方的两人争取着生死的几秒钟。
此时已经爬到管道出口的林语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管道上方那个还没完全闭合的舱口，她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
随着平台的崩塌，那个装着“假陈默”的冷冻舱彻底倾覆。
那具一直沉睡的躯体滑落出来，直直坠向下方那个如绞肉机般旋转的蒸馏槽。
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挣扎。
就在身体即将被离心机撕碎的瞬间，那层包裹在他体表的“酒垢”晶体突然液化。
他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顺着离心力的死角贴合在了槽壁上。
他并没有被搅碎。
相反，那些被搅碎的白骨碎屑、那些残留的药液，正疯狂地向他涌去，被他那如同海绵般的皮肤贪婪地吸收。
那张酷似陈默的脸上，原本死寂的表情，竟然在这一刻勾起了一抹极其生硬、甚至带着几分婴儿般纯真的诡异微笑。
他在进食。
这一眼的对视让林语笙脊背发寒，但她没时间细想，一把抓住默儿的衣领，两人连滚带爬地翻出了泄压通道的末端。
沈青萝随后也狼狈地滚了出来，右臂上的鳞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还在冒着黑烟。
这里是一处位于两层甲板之间的经络夹层，相对干燥，周围布满了如同巨大的干燥丝瓜络一般的纤维束，隔绝了外面的轰鸣。
“暂时……安全了……”沈青萝大口喘着粗气，靠在一团纤维上，疼得直哆嗦。
林语笙迅速检查两人的伤势，刚想拿出急救包，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太安静了。
刚才还因为惊恐而急促喘息的默儿，此刻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默儿？”
林语笙猛地转头。
少年背对着她们站在阴影里，脊背挺得笔直，那种僵硬的姿态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反倒像是一个负手而立的老人。
听到呼唤，少年缓缓转过身来。
林语笙只觉得头皮轰的一炸。
默儿那双原本琥珀色的瞳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汪毫无杂质、冷冽如霜的液态银色。
那银色还在眼眶中缓缓流淌，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
他看着林语笙，目光中没有丝毫的恐惧或依恋，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
“这具躯壳的经络还没长好，太脆。”
默儿开口了。
那不是少年的声音。
那语调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傲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金属摩擦声。
这语调林语笙听过。
在那个早已坍塌的地下酒窖里，在那些关于“长生”的癫狂录音带里。
那是失踪已久的方士，玄冥。
“默儿”抬起手，有些嫌弃地看着自己细弱的指掌，随后将那双流淌着水银的双眼投向林语笙，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带路吧，女娃娃。去把我的心脏拿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