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笙没有回答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命令。
借着战术手电的侧光,她死死盯着默儿那双被液态银充斥的眼球。
在微距视角下,那些流淌的银色并非液体,而是无数悬浮在玻璃体表面的纳米级金属微粒。
此刻,这些微粒正以一种极高频的赫兹数在眼球表面震颤,像极了老式显像管电视接收信号时的雪花噪点。
那是生物天线的物理特征。
林语笙的手指在急救包侧面飞速盲操,这一刻她不是在面对鬼神,而是在处理一起严重的电磁波干扰事故。
撕拉一声,密封袋破裂。
她手中多了两片带有导电凝胶的高频脉冲除颤贴。
没有丝毫犹豫,林语笙一步跨前,在默儿——或者说“方士玄冥”反应过来之前,将两片冰凉的电极贴狠狠按在了少年的太阳穴两侧。
“物理断网。”
大拇指按下启动键。
滋——!
一阵肉眼可见的蓝色电弧瞬间贯穿了默儿的颞叶皮层。
虽然这种便携式AED的电流强度不足以击穿颅骨,但对于依靠微弱生物电维持的“远程意识同步”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十级海啸。
默儿眼中的金属微粒瞬间乱了阵脚,那层原本平滑如镜的银色涂层像是被打碎的水银温度计,疯狂地离散、跳动。
少年口中那苍老傲慢的声线陡然变调:
“带路……去把……兹兹兹……心……滋滋……”
原本威严的古语瞬间变成了破碎的电子底噪,就像是一台受潮的收音机正在拼命寻找频道。
站在后方的沈青萝眼神一厉,这是那个雇佣兵本能接管身体的时刻。
她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就要斩向默儿的颈动脉窦——这是让目标失去意识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别碰他!”
林语笙一声厉喝,左手闪电般探出,硬生生架住了沈青萝的手腕。
“你看他的眼睑!”林语笙指着默儿已经充血到快要爆裂的结膜,“那些金属微粒现在处于活跃游离状态,你现在给他物理震荡,惯性会把那些比血管还细的金属粉尘直接撞进他的大脑皮层!你想让他脑死亡吗?”
沈青萝的手僵在半空,咬着牙收回力道。
就在这短暂的争执间隙,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粘稠起来。
原本暗红色的肉质壁板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亮紫色转变。
脚下的触感也变了,原本坚韧的纤维组织开始变软、分泌出大量滑腻的油脂。
这是机体应激反应。
这艘巨大的生物母舰察觉到了内部的异常电信号,正在调动体液进行“免疫杀毒”。
“按住他的头!别让他乱动!”
林语笙从包里掏出一瓶标着“EDTA”字样的医用螯合剂喷雾。
这种平时用来处理重金属中毒的药剂,此刻成了唯一的驱魔圣水。
嗤嗤嗤——
高压喷雾对着默儿那双恐怖的眼睛疯狂冲洗。
伴随着化学反应的嘶嘶声,大量灰黑色的浑浊液体顺着少年的眼角流下。
那是被螯合剂包裹后失去磁性的金属沉淀物。
随着眼球表面的银色迅速褪去,默儿原本的瞳孔终于重新显露出来。
但他并没有清醒。
刚才的电流脉冲在他脆弱的神经系统里留下了剧烈的余震,少年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剧烈地抽搐起来。
这阵抽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轰隆隆——
脚下的经络层仿佛被这频率刺激到了痛点,原本平坦的基底突然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
上下左右的肉壁开始疯狂收缩、挤压,原本宽敞的通道眨眼间变成了一条正在吞咽的食道。
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试图将这三个“异物”挤向下方充满强酸腐蚀液的消化底层。
“走!快走!”
林语笙一把架起还在抽搐的默儿,转身就往缝隙深处钻。
“我的腿!”
身后传来沈青萝的惊呼。
林语笙回头一看,只见沈青萝的左腿膝盖以下被一团突然隆起的褶皱死死咬住。
那团肉瘤一样的组织正在收紧,像蟒蛇绞杀猎物一样,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挤压声。
沈青萝脸色惨白,拔出战术匕首就要往肉壁上捅。
“别动刀!那是括约肌反射,越疼它咬得越紧!”
林语笙扑过去,强行按住沈青萝的手。
哪怕在这一秒生死的关头,她的目光依然冷静得像是在解剖台上。
“一、二、三……”
她在数壁板蠕动的频率。
这巨大的生物组织虽然恐怖,但既然是生物,就一定有它的生理节律。
当那团肉瘤进行到第三次微小的收缩震颤时,林语笙手中的手术刀动了。
刀尖没有去割那厚实的肌肉,而是精准地刺入了肉瘤侧上方约三寸处的一个青紫色小结节。
一股黄水飙出。
那是控制这段肌肉的局部神经节。
原本死死咬合的肉瘤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瞬间松弛瘫软下来。
沈青萝趁机猛地拔出腿,整条小腿已经被勒出了一圈紫黑色的淤青。
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因为切断了神经节点,这段经络层彻底被判定为“坏死组织”,母体启动了更暴力的封闭程序。
四周的壁板不再是蠕动,而是像两块液压钢板一样疯狂合拢。
氧气被迅速挤出,气压高得让人耳膜剧痛。
“没路了!”沈青萝看着前后都在迅速闭合的通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林姐,躲我身下去!”
不等林语笙反对,沈青萝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她那条一直被压抑着的异化右臂,在这一刻彻底解开了束缚。
原本覆盖在皮肤表面的青铜鳞片片片炸起,发出了金属摩擦的铿锵声。
她猛地转身,将那条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形态的巨臂,狠狠刺入了正在闭合的壁板缝隙之中。
咔嚓!
鳞片如同登山靴的倒钩,深深扣进了坚韧的生物纤维里。
沈青萝以后背抵住上方的壁板,双脚蹬住下方,整个人变成了一根人形支柱。
“呃啊啊啊啊——!”
那是骨骼在重压下发出的悲鸣。
变异的肌肉群贲起如铁石,硬生生地在数千吨的闭合压力下,撑开了一个直径不足一米的生存气囊。
“快……我有……时限……”沈青萝的牙缝里全是血,那是咬肌过度用力震破了牙龈。
林语笙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煽情。
她拖着默儿缩进这个狭小的三角区,迅速从急救包里翻出一支肾上腺素,掀开默儿的衣领,对着心脏的位置直接扎了下去。
“回来!给我醒过来!”
拇指推到底。
一毫克肾上腺素直接泵入心脏。
默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个溺水被救起的人,胸膛剧烈起伏。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的全银色已经褪去,但在虹膜的最外圈,却留下了一道如同纹身般无法磨灭的银色圆环。
那是一种被深度侵蚀后的烙印。
刚一醒来,默儿就没有顾及自己的身体,而是极度惊恐地蜷缩起身体,颤抖的手指指向沈青萝右臂支撑的那片黑暗深处。
那里的粘液流动声很大,几乎掩盖了一切。
“怎么了?”林语笙凑近他的嘴边。
默儿的瞳孔在剧烈颤抖,那个银色的圆环仿佛在收缩。
“声音……”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确信,“你们听不到吗?”
“在那些水流声下面……有很多脚步声……”
“很重……是金属撞在骨头壳子上的声音……”
默儿死死抓着林语笙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它们……围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