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里的水沸腾了,咕嘟咕嘟的气泡顶着木盖,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音盖过了窗外风吹枯叶的萧瑟,成了这间破败花房里唯一的活物。
顾昀揭开盖子,蒸汽瞬间升腾,模糊了他沾着烟灰的眉眼。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将那团在此刻比黄金还珍贵的手擀面抖散,扔进滚水里。
筷子搅动,面条在浑浊的热浪中翻滚,他又顺手将那个煎得边缘焦脆、中心溏心的荷包蛋卧在了上面,最后撒了一小撮陈嬷嬷顺带捎来的干葱花。
没有高汤,没有摆盘,只有这碗最纯粹的碳水化合物与蛋白质的组合。
顾昀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陶碗,转身递给坐在马扎上的男人。
“小心烫。”
陆昭那双惯于握持重剑与操纵机甲的大手,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
他慌忙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与灰,这才像捧着某种易碎圣物般接过了那只碗。
热度透过碗壁传递到指尖,男人浑身僵硬的肌肉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寸。
顾昀安静地退到一旁,依靠着还有余温的土灶,视线落在陆昭脸上。
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张曾经出现在帝国征兵海报上的脸,此刻布满硝烟与疲惫。
陆昭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国之剑”,只是一个被饥饿折磨的普通男人。
陆昭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麦香混杂着油脂的焦香,霸道地钻进鼻腔,那是文明社会最原始的安抚。
他不再顾及什么元帅的仪态,大口喝了一口面汤,然后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塞进口中。
就在这一瞬间,顾昀的视网膜上,那个一直灰暗静止的【宿命链接】进度条,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开关触动,没有任何预兆地疯狂暴涨。
【检测到“平凡度”峰值。】
【褪去神格,方见灵魂。链接阈值突破100%……】
顾昀甚至来不及看完系统的提示,一股巨大的吸力便扯住了他的意识。
眼前的土灶、花房、吞咽面条的陆昭瞬间破碎,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块在他脑海中重组。
失重感转瞬即逝,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面香,而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脚下是尸山血海。
顾昀发现自己动不了,他的视角被固定在一个瘦小的身躯里。
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白色厨师服,手里紧紧攥着半个馒头。
而在他身前,一个身披残破重甲的高大身影正摇摇欲坠。
那人的背影宽阔如山,护心镜早已碎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痕。
“快走……”
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年轻却沾满血污的脸——那是年轻了十岁的陆昭。
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带着干粮走……别管我。”
“我不走!”
顾昀听到“自己”发出了稚嫩却嘶哑的吼声。
就在这时,一道幽蓝色的粒子光刃从天而降,直劈陆昭的后颈。
那是必杀的一击,早已力竭的陆昭根本无法闪避。
身体比思维更快。
顾昀感觉“自己”猛地扑了上去,用那个瘦弱的脊背,硬生生挡在了光刃与陆昭之间。
剧痛。
那是灵魂被撕裂的痛楚。
视角开始剧烈摇晃,最后定格在陆昭那双瞬间赤红、布满泪水的眼睛上。
“如果有来世……”少年的声音在风中破碎,“我想给你做顿饭……好好吃顿饭……”
画面戛然而止。
那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如同潮水般退去,顾昀猛地抽了一口气,意识重新回归现实。
但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刺耳的警报声和机械运转的轰鸣便粗暴地撕碎了花房的寂静。
“轰——!”
花房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墙壁被定向爆破直接轰开,碎砖与尘土飞扬。
数道红色的激光瞄准射线瞬间穿透烟尘,密密麻麻地锁定在屋内两人的身上。
“谁都不准动!”
白砚的声音阴冷至极,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他跨过废墟,身后跟着两队全副武装的黑甲特勤兵,黑洞洞的枪口散发着森寒的杀气。
然而,所有人都停在了距离土灶三米远的地方。
并非他们不想上前,而是不能。
一层柔和却坚不可摧的白色光晕,正以陆昭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不仅仅是光,那是实质化的精神力场。
此刻的陆昭,保持着捧碗的姿势一动不动,双眼虽然睁着,瞳孔却处于完全失焦的状态。
他周身原本狂暴如刀割般的精神力,此刻竟然温顺得如同初春的溪水,正贪婪地与另一股力量交融。
那是深度精神同步。
在向导与哨兵的理论中,这是极度危险的状态。
任何外界的强行物理干涉,都会直接导致双方脑域过载,甚至颅内爆裂。
白砚死死盯着那道光晕,握着权杖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没想到,仅仅是一碗面,竟然能诱发这种传说中的“灵魂共振”。
“该死……”白砚咬着牙,眼角的肌肉抽搐,“哪怕是神级向导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顾昀,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敢下令开火。
陆昭如果在他的围剿中爆体而亡,那种恐怖的精神力殉爆足以夷平半个城区,他自己也得陪葬。
就在这死一般的对峙中,顾昀缓缓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
他没有看那些指着自己眉心的枪口,也没有看面容扭曲的白砚。
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看向身旁那个如同雕塑般的男人。
陆昭的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正缓缓滑落。
顾昀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隔着什么“系统任务”的冰冷算计。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陆昭那只粗糙的大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滚烫。
“这次换我来找你。”
顾昀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废墟中清晰可闻。
随着这句话落下,陆昭眼角的泪珠终于滴落,恰好砸在顾昀腰间那枚伪装成生锈铁钩的“位面之核”上。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在顾昀的脑海中炸开。
【灵魂修复·第一片:完成。】
【核心人物精神海域重构中……枯竭状态解除。】
【检测到高维情感能量注入,“位面之核”伪装层剥离……】
陆昭原本灰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那双失焦的眼睛里,混沌的迷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顾昀从未见过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清明。
与此同时,顾昀感觉到口袋里的铁钩正在发烫、变形,它仿佛活了过来,正在贪婪地吸收着那滴眼泪中蕴含的某种规则之力,那是开启下一个世界大门的钥匙。
“长官!通讯受到干扰!”一名特勤兵突然惊慌地喊道,“所有电子瞄准系统都在离线!”
白砚猛地按住耳边的通讯器,里面原本应该传来的指挥中心信号,此刻只剩下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顾昀的视线扫过系统界面,一行小字正安静地闪烁:【友方干扰源介入:林氏私人医疗终端。全频段电磁脉冲已覆盖。】
看来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林医生,比想象中更有魄力。
白砚看着手中指示灯全灭的权杖,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虽然手无寸铁、却在陆昭的精神力场保护下毫发无伤的顾昀,眼底的疯狂终于彻底爆发。
“好……很好。”白砚随手丢掉成了废铁的权杖,反手从腰后的战术包里抽出一把折叠式的机械弩。
这是他在任何高科技失效时最后的底牌,纯机械结构,不需要任何芯片辅助。
“既然精神力杀不了你们,既然科技杀不了你们……”
白砚熟练地拉开弓弦,特制的合金箭镞在月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光。
他举起弩,这一次,箭头没有指向陆昭,而是稳稳地对准了顾昀的眉心。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