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弓弦回弹的闷响在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那是金属绞盘释放应力时特有的嘶鸣。
顾昀的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
作为一名常年和刀具、火候打交道的厨师,他的动态视力不差,能看清沸水中翻滚的米粒,却完全无法跟上这枚特制合金箭镞的轨迹。
视网膜上只留下一道惨白的残影,那是死亡具象化的线条。
如果是十分钟前的自己,或许还能凭借系统兑换的道具挡一下,但此刻,“位面之核”正在冷却,身体也因为刚刚的精神同调而处于脱力状态。
躲不开。
顾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并没有闭眼,大脑反而在这种极端的危急关头变得异常冷静,甚至还有空闲去思考这支箭如果扎进眉心,会不会溅出的血弄脏了那锅刚煮好的面汤。
“咔。”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反倒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他耳边炸开。
劲风刮得顾昀脸颊生疼,几缕发丝被整齐切断,飘落在地。
一只手。
一只布满陈旧疤痕、骨节粗大且正在微微颤抖的手,凭空出现在他的眉心前三寸处,稳稳地攥住了那支足以射穿轻型装甲的箭矢。
顾昀顺着那只手看去。
原本坐在马扎上如同雕塑般的陆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的混沌与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冽,像是在极寒冰原下埋藏了万年的玄铁。
“这就是你的……原始方法?”
陆昭的声音很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砾,听不出丝毫刚刚苏醒的虚弱,反而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话音未落,那只大手猛然发力。
特种合金打造的箭杆在陆昭掌心发出一声哀鸣,瞬间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粉末,扑簌簌地洒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混合进灶台旁的草木灰里。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仅仅是纯粹肉体力量的碾压。
下一秒,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陆昭为中心,轰然向四周荡开。
这不是爆炸,没有火光,也没有声浪。
顾昀只觉得耳膜鼓胀了一下,像是在深潜时突然下沉了几十米。
但对于那两队包围花房的黑甲特勤兵来说,这股波动无异于一记精神重锤。
“唔……”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齐划一地瘫软在地,手中的脉冲步枪砸在碎砖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
甚至连不远处的路灯和仅存的几个监控探头,都在这股狂暴的精神冲击下瞬间爆出火花,彻底熄灭。
这是S级哨兵完全释放的精神威压——毫无差别地碾碎范围内一切低等级生物的意识防线。
顾昀只觉得胸口一闷,那股针对灵魂的压迫感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但他很快发现,这股力量在触碰到他的一瞬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同流水绕过礁石般变得温和起来。
然而,周围的环境却承受不住了。
空气中游离的电荷开始噼啪作响,断壁残垣间的钢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元帅府外围的城市供电网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股异常的能量峰值,远处的街灯开始疯狂闪烁。
再这样下去,陆昭溢出的精神力会把这片区域变成废墟,甚至引发全城大停电。
顾昀皱了皱眉,伸手探入裤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抹温热。
那枚原本像生锈铁钩的“位面之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把造型古朴的金色钥匙,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
【检测到厨房环境极度不稳定。】
【是否开启‘绝对领域’?】
顾昀没有丝毫犹豫,大拇指用力摩挲过钥匙表面那繁复的纹路。
“稳住。”他在心里默念。
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淡金色波纹从顾昀手中扩散开来。
这股力量并不霸道,它更像是一种规则,带着独特的、属于“烟火气”的厚重感,强行介入了陆昭狂暴的精神风暴中。
原本肆虐的能量流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墙壁束缚住,被硬生生地压缩回了元帅府半径百米的范围内。
外面的街灯停止了闪烁,空气中那种令人发疯的焦躁感也随之平复,只剩下花房这一方天地,依旧充斥着两大强者对峙的死寂。
“怪物……都是怪物……”
白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手中的机械弩颓然垂下。
刚才那一箭是他最后的底牌,在那种距离下被徒手接住,这已经超出了他对人类战力的认知范畴。
但他眼底的疯狂并未褪去,反而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杀了他!那是精神力暴走的前兆!不想死就开火!”白砚歇斯底里地冲着身后的副官咆哮,唾沫星子喷溅而出,“用重火力覆盖!把他炸碎!”
副官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此前一直是白砚最忠实的执行者。
他端起挂在胸前的重型爆裂枪,手指扣在扳机上,那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战术射击姿势。
顾昀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枪口。
他在赌。
赌那碗面的余味,赌这个世界的人对“治愈”的渴望。
副官的手指在颤抖。
在这个距离,那股从土灶锅里飘出来的面汤香气,正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混杂着鸡蛋、葱花和面粉的香气,对于常年服用营养液、精神海时刻处于干涸刺痛状态的军人来说,这种味道不亚于最顶级的镇定剂。
恍惚间,副官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副官,只是一名濒临狂躁症边缘的下士。
在一次黑市的清剿行动中,他曾误入过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吃过一碗不知名的热粥。
那一晚,是他入伍十年来唯一没有被噩梦惊醒的夜晚。
后来他查过,那家店的老板,似乎就姓顾。
“长官……”副官的声音有些发涩。
“开枪啊!你在等什么!”白砚扑过来想要抢夺枪支。
副官猛地侧身避开,然后在白砚不可置信的注视下,缓缓松开了扣住扳机的手指。
“咔哒。”
重达十五公斤的爆裂枪被他扔在脚下。
“我闻到了,”副官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站在灶台旁的那个清瘦身影,“那是‘神之手’的味道……我的精神海在平复。”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同样有些动摇的士兵,沉声道:“放下武器。如果连能治愈我们的厨师都要杀,那我们这群整天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疯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疯了!这是兵变!”白砚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
“这不是兵变,”就在这时,一道粗粝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疤不知什么时候从掩体后爬了出来,手里抓着一个从昏迷禁卫军身上扒下来的军用通讯终端。
他满脸是血,笑得却很狰狞,手指飞快地在终端上敲击着。
“这叫拨乱反正。”
下一秒,一阵刺耳的电子音穿透了白砚依然处于瘫痪状态的指挥频段。
“这里是元帅府卫队老疤,全频段通告:”
“经即时检测,陆昭元帅精神海域稳定度100%,不仅未发生崩毁,其精神波段强度已突破历史峰值,确认完成二度进化。重复,元帅已归位。”
老疤按下发送键,将刚刚从林医生那里搞来的监测数据图表,通过军用加密频道暴力群发给了城外驻扎的每一个军团指挥官。
数据不会撒谎。
在那张如同心电图般平稳且强劲的波形图面前,白砚之前所有关于“陆昭已成废人”、“必须人道毁灭”的谎言,瞬间变成了笑话。
远处,原本死寂的夜空突然被无数道探照灯照亮。
引擎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包围和逼近,而是调转炮口。
那些原本指向元帅府的重型坦克和机甲,整齐划一地将武器系统锁定了白砚所在的指挥车。
“完了……”白砚看着终端上那一排排变成红色的倒戈信号,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废墟上。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耸动,眼里满是怨毒。
“还没完……既然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顾昀微微皱眉,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白砚话里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的林医生快步走了过来。
他那身考究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灰尘,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那是顾昀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挂在小店门口的招牌,“昀”字的一角已经被磨得发亮。
“顾先生,”林医生没有废话,直接将铜牌递到顾昀面前,手指点在铜牌背面那个正在急促闪烁的红点上,“看来我们的麻烦还没结束。”
顾昀垂眸看去。
那不仅仅是一个红点,而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微型引爆程序界面。
“白砚在十分钟前启动了元帅府地下的地热能源核心过载程序,”林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依然温和,但语速极快,“这不是普通的炸弹,一旦引爆,地底积压的高压热能会瞬间喷发,威力足够把这座府邸连同周围三条街区直接送上天。”
“还有多久?”顾昀问。
“不到五分钟。”林医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撤离已经来不及了,所有的逃生通道都被物理熔断了。”
空气突然变得死一般安静。
刚刚获得胜利的喜悦瞬间被这一盆冷水浇灭。
陆昭猛地回头,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就要冲向白砚。
“别动。”
顾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陆昭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在看着顾昀。
面对即将到来的毁灭,这位看起来最柔弱的厨师,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慌乱。
他没有去看那个还在倒数的红点,也没有去看发疯大笑的白砚。
顾昀转过身,重新走回那个简陋的土灶前。
锅底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
“面还没有吃完,”顾昀拿起一根枯树枝,轻轻拨弄着余烬,“浪费食物,是厨师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随着他的动作,那点微弱的火星再次亮起,橘红色的光芒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
既然物理撤离已经不可能。
那就用这种“原始”的方式,来解决这场属于高科技时代的灾难。
顾昀的手指再次触碰到了口袋里那把滚烫的金色钥匙。
系统面板上,一个新的兑换选项正在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