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结束,”顾昀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目光扫过这片废墟。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焦土的刺鼻气味,但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刚刚放下的武器的士兵,还是瑟缩在断墙后的平民,甚至是不远处那些从坦克里探出头的驾驶员,他们的喉结都在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那是生理性的饥饿,更是精神海在经历了剧烈风暴后极度空虚的渴求。
顾昀唤出系统面板,库存栏里还剩下最后的一批食材。
那是为了应对最终决战而兑换的“星光斑斓兽”肉排和两箱“安魂萝卜”。
既然要走,这些带不走的生鲜,不如这就清了。
“老疤,”顾昀转身,指了指旁边一口原本用来盛放冷却液、现在被简单清洗过的半截金属桶,“架锅。”
老疤愣了一下,随即咧开满是血污的嘴,动作利索地搬来石块垒好灶台。
这不是什么精致的料理。
顾昀将珍贵的精神力食材切成大块,没有任何花哨的刀工,甚至略显粗犷地全部投入沸水中。
没有高汤吊味,只撒了一把粗盐,但在大火顶开锅盖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白色香气冲天而起。
那味道霸道地驱散了血腥气,带着一种让灵魂战栗的暖意,钻进了每个人的毛孔。
“排队。”顾昀手里握着一把原本用来铲煤的大铁锹,此时权当了汤勺,站在那口巨大的“锅”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没有暴乱,没有争抢。
在帝国首都星的废墟之上,在刚刚结束的兵变现场,竟然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却又和谐的画面: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壮汉,像幼儿园等待分果果的小朋友一样,手里捧着头盔、水壶甚至是洗干净的弹药箱,老老实实地排成了长龙。
顾昀手腕很稳,每一勺都盛得满满当当。
热汤入腹,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响起。
那些因精神力暴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球逐渐恢复清明,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不少人一边喝一边无声地流泪。
“多谢顾老板!”老疤捧着最后一点汤底,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憨傻。
顾昀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连同那口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的铁锅,一起推到了老疤面前。
“这是‘希望’,”顾昀指了指布袋里的种子,那也是系统商城的产物,能在辐射废土上存活的高产作物,“以后,别只知道喝营养液。”
老疤浑身一震,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告别意味。
他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抓顾昀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顾昀的手,正在变得透明。
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边缘都在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像是老照片在阳光下逐渐曝过。
身侧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陆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的状态比顾昀还要严重,下半身几乎已经化作了纷飞的光点。
这位刚刚才为了顾昀手撕肩章的前元帅,脸上却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恐惧。
陆昭伸出手,那只布满硬茧的大手紧紧扣住了顾昀逐渐虚化的五指,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下一站见。”陆昭低头,嘴唇贴在顾昀的耳畔,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的偏执,“别想甩掉我。”
顾昀感觉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侧过头,看着男人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记得付饭钱。”
就在两人的身影即将彻底被白光吞没的瞬间,一道白色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破了人群。
“顾先生!等等!”
是林医生。
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他不顾强光对视网膜的灼烧,拼尽全力将手伸进了那圈不仅排斥物质、甚至排斥时间的白光之中。
“拿着这个!”林医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调,“这不是礼物……这是钥匙!造物主的……真相!”
顾昀下意识地抬手一捞,冰冷的金属触感落入掌心。
那是一枚怀表。
还没等他看清怀表的样式,强烈的失重感便如海啸般袭来。
眼前的废墟、排队的士兵、满脸惊恐的老疤,还有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都在瞬间被拉扯成无数条色彩斑斓的线条。
世界崩塌了。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灵魂被强行挤压过狭窄通道时的眩晕与恶心。
“哗啦——”
冰冷的触感突兀地砸在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
顾昀猛地睁开眼。
耳边的寂静瞬间被嘈杂的雨声打破。
这不是那种温润的春雨,而是深秋里夹杂着寒意的冻雨,噼里啪啦地打在油布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视线逐渐聚焦。
他发现自己正随着某种节奏在颠簸。
屁股底下不是柔软的沙发,也不是坚硬的废墟石块,而是一个铺着破旧棉垫的座位。
正前方,一个穿着蓑衣、赤着脚的身影正在奋力奔跑,两条精瘦的小腿踩在泥水里,每一步都溅起黑色的水花。
这是一辆黄包车。
顾昀低头审视自己。
那身沾满面粉和硝烟味道的厨师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布料有些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透着一股落魄读书人的寒酸气。
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硬邦邦的。
不是林医生最后塞给他的怀表,也不是那把用来防身的菜刀。
顾昀将那团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张展开。
昏暗的天光下,这似乎是一份被雨水浸湿了一角的报纸,繁体字的标题在昏黄的路灯倒影下若隐若现。
纸张散发着一种陈旧油墨混合着发霉纸浆的味道,那是一种独属于旧时代的嗅觉记忆。
顾昀的目光扫过报纸右上角的日期,瞳孔微微收缩。
民国十八年。
“先生,到了。”
前方拉车的车夫慢慢停下了脚步,放下车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哈出一口白气,“前面弄堂水深,车进不去,得您自己走两步。”
顾昀将报纸折好,顺手塞进长衫宽大的口袋里。
他在口袋深处摸到了那枚怀表冰冷的轮廓,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表盖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心里稍微定了几分。
他掀开前面挡雨的油布,一股湿冷的穿堂风立刻灌进了领口,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车停在一个狭窄阴暗的弄堂口,借着巷口那盏昏暗得如同鬼火般的路灯,顾昀看见地面上坑坑洼洼,积满了一滩滩浑浊的泥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生煎馒头的焦香,还有一种腐烂在阴沟里的气息。
这味道,很真实,也很“人味”。
顾昀扶着车把手,探出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悬在半空,试探着寻找一处勉强能落脚的干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