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并不像是在揉面，倒更像是在安抚某种躁动的生灵。
系统赠送的特级麦粉洁白如雪，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柔腻的光泽。
顾昀没去看门口那三个凶神恶煞的身影，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束在案板这方寸之间。
掌根发力，推、拉、揉、摔，面团重重砸在案板上的声响沉闷而有规律。
“砰。”
一下接着一下，这声音并不大，却怪异地穿透了雨声，莫名其妙地与门口几人的心跳频率达成了共振。
阿强原本想要再次叫骂的嘴半张着，那股因为饥饿和寒冷积攒的暴戾之气，竟被这单调的节奏一下下给砸懵了。
他觉得胸口发闷，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胃袋的空虚感开始疯狂反扑。
顾昀根本没空理会这种心理博弈，他只是单纯想把面揉透。
这具身体太弱，得靠巧劲。
面团在他手中迅速变得光滑紧致，擀面杖碾过，薄如蝉翼的面皮在案板上铺开。
叠起，落刀。
笃笃笃笃。
密集的切面声快得连成一线。
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死板，每一根面条都带着细微的手工弧度，宽窄均如发丝。
转身，揭锅。
沸水翻滚，面条入水。
顾昀心里默数着秒数，竹筷轻轻拨散，只待水面泛起三次白沫，便立刻抄起漏勺。
碗底早已铺好了底料。
没有什么花哨的浇头，一勺凝如白玉的猪油，两钱陈年酿造的生抽，一撮切得细碎的葱花。
滚烫的面汤冲入碗底。
“滋啦——”
猪油瞬间化开，油脂的丰润香气与酱油的咸鲜在热力的激发下轰然对撞，那是一股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能唤醒人类基因里对碳水和油脂最原始渴望的味道。
顾昀将煮好的面条整齐码入碗中，根根分明，如银丝盘绕。
他端着这碗除了葱花再无杂色的阳春面，越过满地狼藉，轻轻放在了那张断腿方桌唯一完好的角落上。
“吃完再说。”顾昀声音有些哑，说完便迅速退回灶台后，低头擦拭并不存在的污渍，借此回避与陌生人的视线接触。
阿强看着那碗面。
腾腾的热气扑在脸上，像是情人温柔的手。
他鬼使神差地收起了手里的铁管，一屁股坐在那条被他踹翻又扶起的长凳上。
“老大，这小子可能下……”
老三的话还没说完，阿强已经抄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
呲溜。
入口爽滑劲道，带着面粉本身的甘甜。
紧接着是汤，滚烫、鲜美，带着猪油特有的醇厚，顺着食道一路向下。
阿强浑身猛地一颤。
他常年在码头抢地盘，饮食不规律，胃里像是有把刀子时刻在搅动，尤其到了这种阴雨天，那股隐痛更是钻心。
可这口热汤下去，那股纠缠了他数年的阴冷绞痛，竟然像遇到了烈阳的残雪，瞬间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胃壁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不仅仅是饱腹感，更像是一种被那双揉面的手细细抚平灵魂褶皱的安宁。
还要什么保护费？这碗面就是这片弄堂最大的道理。
“叮当。”
藏在腰后的匕首滑落，砸在青砖地上。
阿强根本没去捡，此时此刻，就算有人拿枪指着他的头，他也得先把这口汤喝完。
“老大，给我留一口……”老三看着自家老大那副仿佛飞升般的表情，馋得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只大海碗。
“滚！”阿强眼皮都没抬，一脚踹在老三的小腿迎面骨上，护食得像头护崽的恶狼，“谁敢动老子的面，老子剁了他！”
这一幕闹剧发生得太快，并未引起顾昀的注意，却落入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门外的雨幕中，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水坑边。
那靴子上没沾多少泥点，显示出来人良好的身手。
靴子的主人并没有进来，只是站在半塌的门板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正在疯狂吸溜面条的阿强，最后定格在灶台后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唐枭这几天一直在找东西。
找能压得住督军大人精神躁动的东西。
那位爷自从上次战役精神海受创后，已经连续三天没合眼，任何食物入口都会引起剧烈的排斥反应。
但这间破店不一样。
哪怕隔着几米远的雨幕，唐枭都能感觉到那个地痞身上原本狂乱无序的气场，在吃下那碗面后，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那是一种近乎药物镇定剂的效果，却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僵硬感。
有点意思。
唐枭抬手压了压帽檐，迈步走进店内。
老三刚被踹了一脚，正憋着一肚子火，见又有人进来，张嘴就要骂：“看什……”
话音未落，就被唐枭一个冰冷的眼神噎回了嗓子眼。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带着尸山血海的寒气。
店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阿强喝汤见底的呼噜声。
唐枭走到桌边，并没有点餐。
他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顾昀，那眼神不带任何狎昵，纯粹是在评估一件稀世珍宝的价值。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做工考究的名帖，两指夹着，轻轻压在了阿强吃空的碗底下面。
“面不错。”
唐枭扔下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便走，黑色的风衣衣摆带起一阵湿冷的风，转眼便消失在巷口的雨夜中。
顾昀等那股压迫感消失后，才走过来收拾桌子。
他挪开那个空碗，看见了那张被压在下面的名帖。
黑底烫金，上面没有名字，只印着一只狰狞威严的麒麟纹样，下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沪上东路三十六号。
【滴——扫描完毕。】
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响起：【特殊物品识别：督军府特级通行令。
此物象征着本位面最高武力集团——北方督军府的关注。
宿主，看来您那碗面钓到了一条大鱼。】
顾昀用两根手指捏起名帖，眉头微蹙。
麻烦。
他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权势纠葛，只想安安静静地攒够积分修复灵魂。
但他也清楚，在这个乱世，想要安稳开店，没有背景是不可能的。
阿强此时已经回过神来，看着顾昀手里的名帖，脸色煞白，连那个被他视若珍宝的空碗都不敢拿了，带着两个小弟像是见了鬼一样夺门而逃，临走前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
顾昀叹了口气，将名帖随手塞进柜台深处，转身关上了那扇漏风的店门。
雨越下越大了。
深夜的弄堂里一片死寂，只有这间小面馆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顾昀并不知道，这份死寂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几条街区之外，三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福特轿车，正如沉默的幽灵般，碾碎了满地的积水，朝着这个不起眼的角落疾驰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