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反而借着夜色愈发猖狂。
阿强留下的那叠法币沾着油污,被顾昀随手扫进抽屉。
他没有急着清点,而是拿起抹布,重新擦拭起桌面。
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木纹,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与这个贫民窟格格不入的引擎轰鸣。
那不是黄包车夫粗重的喘息,也不是老旧脚踏车的链条声,而是沉闷、有力,如同猛兽低吼般的机械震动。
两道刺目的雪亮光柱蛮横地撕开雨幕,将狭窄昏暗的面馆照得透亮。
顾昀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
透过指缝,他看见三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三尊钢铁棺材,死死堵住了店门口那点可怜的空间。
车门齐刷刷弹开,十几名穿着灰绿色军装的士兵跳下车,甚至没给顾昀反应的时间,黑洞洞的枪口就已经封锁了所有的门窗。
空气中那种陈旧的霉味瞬间被一股刺鼻的硝烟与铁锈味取代。
“这就是那个把阿强那帮废物迷得神魂颠倒的地方?”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传出。
车门被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拉开,紧接着,一双锃亮的马靴踏入了漫过门槛的积水里。
来人很高,披着件深灰色的羊毛军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
但他那双眼睛——顾昀在与其对视的瞬间,脊背本能地绷紧了。
那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却又在那层灰败下压抑着随时可能炸裂的疯狂。
就像是一根已经被拉伸到极致的琴弦,只需要一阵微风,就会彻底崩断。
这人身上不仅有硝烟味,还有一股浓重的、令人不适的西药味,混合着某种长期失眠导致的焦躁体味。
顾昀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种面对陌生人群的社交回避本能让他此时只想钻回后厨。
男人径直走到刚刚擦干净的那张方桌前坐下,并没有看墙上那简陋的菜单,而是从腰间拔出一把柯尔特M1911,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啪。”
这一声在死寂的小店里显得尤为惊心。
“督军府接到举报,这里有人用致幻药物蛊惑人心,意图不轨。”男人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枪身,声音听不出喜怒,“给你一次机会。做点东西,让我觉得我还活着。否则,今晚这条弄堂就可以封了。”
顾昀的目光在那把枪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向男人的脸。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危目标。】
【身份:沈确,本世界气运之子(碎片)。】
【状态:重度神经衰弱,濒临崩溃,三天未进食,味觉丧失率90%。】
原来是饿极了又睡不着的疯子。
顾昀心中的紧张感反而奇异地消退了一些。
对于厨师来说,只要是饿着肚子进来的,那就是食客,不管他手里拿的是筷子还是枪。
“忌口吗?”顾昀平淡地问了一句,仿佛没听见对方要封街的威胁。
站在沈确身后的副官唐枭眉头一皱,刚要呵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老板,却见沈确抬手制止了。
“没有忌口。”沈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反正吃什么都像在嚼蜡。”
顾昀点点头,转身掀开布帘进了后厨。
既然味觉丧失大半,做再复杂的调味也是徒劳。
这种人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张薄脆的纸,经不起大油大辣的折腾。
他需要的是某种能唤醒那具行尸走肉般躯壳的“引信”。
顾昀打开系统面板,目光掠过那些花里胡哨的菜谱,最终锁定在角落里的一块食材上。
【陈年金华火腿(上方部位):经过三年自然发酵,咸鲜入骨,时间的结晶。】
【兑换消耗:10点积分。】
虽然肉痛,但为了保住这个刚开张的店面,顾昀还是点了兑换。
一块色泽红润如玛瑙的火腿出现在案板上。
顾昀取刀,只切了最精华的那几片,薄如蝉翼,透光可见肌理。
锅中水开。
这一次,顾昀没有使用普通井水,而是从系统背包里取出了一小瓶【安神灵泉(试用装)】。
这种泉水无色无味,却能极好地中和食材中的燥气,抚平紊乱的精神力场。
几片火腿入水,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调料,那经过三年时光沉淀的咸鲜味在灵泉的激发下,开始在水中缓缓释放。
汤色依然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油花,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幽香开始在后厨弥漫。
这香味不霸道,甚至有些清冷,像深秋清晨的雾气,却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鼻腔。
外间的沈确忽然动了动鼻子。
那股常年盘踞在他脑海深处、像钻头一样搅动的剧痛,似乎在这股味道飘来的瞬间,有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面来了。”
顾昀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
碗里没有堆得冒尖的浇头,只有清澈见底的汤,折叠整齐的细面,以及上面铺着的几片红得剔透的火腿片,点缀了两颗嫩黄的菜心。
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唐枭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柄,他觉得这简直是对总办大人的侮辱。
沈确却死死盯着那碗面。
随着热气升腾,那股清幽的鲜味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他紧绷到痉挛的神经末梢。
他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火腿送入口中。
紧接着是鲜。
最后是回甘。
那种鲜味不是味蕾上的爆炸,而是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胃部那早已麻木的痉挛感被一股暖流包裹,而脑海中那些嘈杂的、尖锐的、叫嚣着要杀戮的声音,竟然在这单纯而极致的味道面前,慢慢安静了下来。
“活着……”
沈确喃喃自语。他又喝了一口汤。
灵泉的作用开始显现。
原本充血暴怒的眼球,此刻那层骇人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眼中的杀意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的宁静。
他像是忘记了周围全副武装的卫兵,也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机械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面。
最后一口汤喝完,沈确放下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随时会爆炸的火药味彻底消失了,整个人显出一种极度的疲惫,却又有着某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看着门外的雨幕发呆。
唐枭小心翼翼地上前:“总办,回府吧?林医生还在等……”
“闭嘴。”沈确声音很轻,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别吵。”
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顾昀也没有赶人,他自顾自地收拾完后厨,然后拿了本书坐在柜台后面看。
两人一前一后,在这间破旧的面馆里,伴着窗外的雨声,竟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势渐收。
沈确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因为久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唐枭连忙要去扶,却被他挥手推开。
他走到柜台前,深深地看了顾昀一眼。
那眼神里不再有审视和杀意,而是一种如同发现猎物般深沉的占有欲。
“名字。”
“顾昀。”
沈确从大拇指上褪下一枚墨黑色的扳指,上面用金线嵌着一个狂草的“沈”字。
他将扳指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面钱。”沈确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口,恢复了那副冷硬的军阀做派,“戴着它。在这地界,见物如见人。”
顾昀看着那枚明显价值连城的扳指,皱眉道:“这太贵重了,面只要两角。”
沈确没有理会他的拒绝,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晨光打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明天早上,我会让人来接你。”
“我有店要开。”顾昀下意识拒绝。
“那是你的事。”沈确推门而出,语气不容置疑,“督军府的厨房很大,比这宽敞。”
汽车引擎声再次响起,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嚣张地碾过泥水,消失在晨雾中。
顾昀看着柜台上那枚黑金扳指,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面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麻烦大了。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关门补觉,却看见弄堂口那辆还没完全散去的尾气中,唐枭的那辆福特车并没有真的开远,而是像个尽职的看守者一样,静静地停在了巷子唯一的出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