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湿气还没散尽，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像只蛰伏的巨兽，排气管突突地喷着白烟。
顾昀收回视线，手指触碰到柜台上的那枚黑金扳指。
指环冰冷，上面那个狂草的“沈”字硌得指腹微痛。
他没戴手上，而是找了根结实的黑细绳穿过，挂在脖子上，随后塞进领口贴身藏好。
金属贴着胸口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栗色。
这东西太烫手，戴在手上招摇过市，在这乱世就是活靶子。
他只提了一个半旧的榆木箱子，里面装着他的全套刀具。
锁扣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推门而出，唐枭已经替他拉开了车门。
顾昀弯腰钻进车厢，真皮座椅的触感柔软得有些不真实，与弄堂里那些早起倒夜香、生煤炉的邻居们投来的惊诧目光格格不入。
隔着茶色的车窗，那些熟悉的面孔变得扭曲而遥远，仿佛这一脚油门下去，他就被硬生生扯进了另一个世界。
车子开得很稳，却很快。
不到二十分钟，黑色轿车便驶入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公馆后门。
这里没有正门的威严石狮，只有来往帮佣匆忙的脚步声和空气中混杂着生肉与燃煤的气味。
“到了。”唐枭熄火下车。
顾昀刚提着箱子落地，几个穿着白褂帮厨模样的人就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油光满面的脸上挂着两撇修剪得极精细的小胡子，手里正盘着两颗核桃。
“哟，这就是唐副官请来的‘高人’？”那人目光在顾昀那张过分年轻且清冷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不起眼的榆木箱子上，鼻孔里哼出一声嗤笑，“怎么着，督军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了？例行公事，我们要检查工具，防投毒。”
唐枭刚想说话，顾昀已经面无表情地打开了箱子。
箱底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正中间静静躺着一把通体漆黑的菜刀。
刀身并非寻常的精钢银亮，而是一种吸光的哑黑材质，刀背厚重，刀刃处却薄如蝉翼，没有任何花哨的雕龙画凤，甚至连个木柄都没有，是全一体的结构。
这是系统提供的【黑曜石分子切片刀】，但在外行眼里，它就像是一块没打磨好的生铁。
“哈！”赵主厨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把刀回头对帮厨们笑道，“瞧瞧，我还以为是什么传世宝刀。拿这种剁骨头都嫌钝的残次品来给总办做饭？这弄堂里的泥腿子，是不是连好钢都没见过？”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顾昀没有辩解，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刀脊，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并不好笑的滑稽戏。
“笑够了吗？”唐枭冷冷地插了一句，手按在了枪套上。
赵主厨的笑声戛然而止，但他眼珠一转，挥手让人抬上来一只竹筐。
“既然是总办请来的，我也不能不给面子。”赵主厨皮笑肉不笑地踢了踢那竹筐，“总办这几天胃口刁，点名要吃家乡的梅干菜扣肉。不过真不巧，库房里的陈年梅干菜就剩这一筐了。顾师傅既然本事大，想必能化腐朽为神奇吧？要是做不出来……”
他顿了顿，阴恻恻地说道：“浪费了总办钦点的食材，宪兵队的禁闭室可比厨房宽敞。”
顾昀低头看去。
竹筐里的梅干菜不仅干瘪，而且因为受潮，大部分叶片上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霉斑，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陈腐霉味。
这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唐枭眉头紧锁，正要发作，却见顾昀已经蹲下身。
“水。”顾昀简短地说道。
他从系统背包的格子里，不动声色地取出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透明的液体——【食材初级还原液】。
一大盆滚水被端了上来。
顾昀将那瓶看似清水的液体倒入盆中，没有任何气泡，也没有颜色变化。
紧接着，他抓起一把发霉的梅干菜，毫不犹豫地按进了滚水中。
“疯了吧？霉菌进水只会更臭……”赵主厨的嘲讽刚说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随着顾昀的手在水中轻轻搅动，一股奇异的现象发生了。
那些灰白的霉斑像是遇到了克星，在水中迅速剥落、溶解，原本干瘪枯黄的菜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水、舒展，颜色从死气沉沉的焦黑转变为一种透亮深邃的琥珀褐。
更惊人的是气味。
那股令人掩鼻的霉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经过岁月沉淀才有的醇厚咸香。
那香味极其霸道，顺着热气轰然炸开，瞬间压过了厨房里原本的油烟气。
“这……这怎么可能？”赵主厨瞪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凑近嗅了嗅，那确实是顶级陈年梅干菜才有的异香。
顾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神色淡漠，仿佛刚刚只是洗了一把青菜。
就在这时，前厅方向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整张桌子被掀翻在地，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总办发火了。”唐枭脸色骤变，顾不上再看那神奇的梅菜，催促道，“快！没时间磨蹭了！”
顾昀不再理会呆若木鸡的赵主厨，转身走到案台前。
在他视线的余光中，透过半开的雕花隔断，隐约瞥见一道穿着长衫的人影正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
那人手里似乎把玩着一块怀表，“咔哒、咔哒”的上弦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昀只觉背脊一凉，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粘腻，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但他不能停。
顾昀深吸一口气，将在那道视线下产生的不适感强行压下。
他伸手从冰桶中提起一块五花三层的极品猪肉，那把被嘲笑为“残次品”的黑刀在他指间轻巧地转了个半弧。
灶台上的大锅里，宽油已经烧至七成热，青白色的油烟袅袅升起，等待着一场最为激烈的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