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块带皮五花肉顺着锅沿滑入宽油,并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炸响,只有一声闷雷般的“咕嘟”。
顾昀的手极稳,黑曜石厨刀的刀背轻轻压住肉块,防止其受热卷曲。
他在心里默数着秒数,听觉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油泡破裂的声响从最初急促的尖啸,逐渐转为低沉的噗噗声,那是水分被逼干、油脂开始渗出的信号。
这就是“走油”。
对于扣肉而言,这一步定生死。
炸不到位,肉皮软烂无嚼劲;炸过了头,则焦苦发硬。
唯有炸出“虎皮”,才能在后续的蒸制中像海绵一样吸饱梅干菜的鲜甜与酱汁的醇厚。
灶膛里的火舌舔舐着锅底,热浪逼得周围的学徒纷纷后退,唯独顾昀像个入定的老僧,半步未挪。
就在那一瞬间,油脂爆裂的频率出现了一个极微小的停顿。
“起。”
顾昀手腕一翻,巨大的漏勺破开油面,将那块已经变成酱红色的五花肉捞出。
肉皮表面布满了细密均匀的金黄色气泡,如同虎皮斑纹般微微颤动,散发着霸道的焦香。
“神了……”旁边那个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帮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火候把控得简直像是有透视眼。
顾昀没理会周遭的目光,迅速将肉块投入一旁的冷水中激凉,热胀冷缩下,虎皮纹路瞬间定型,肉质也变得紧致弹牙。
就在他准备进行下一步改刀时,一道穿着青灰色长衫的身影晃进了厨房。
“哎哟,这里头烟熏火燎的,别呛着了大家的眼睛。”来人手里捏着块帕子,假模假样地挥了挥,脚下却极其刁钻地往案台边一蹭。
顾昀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长衫的一角,那是上好的苏绣料子,绝非普通帮佣穿得起的。
还没等他细想,那人手肘看似无意地一拐,案台角上一罐刚调好的老酱油和糖色混合液“哗啦”一声被扫落。
黑红色的液体飞溅而起,眼看就要泼向顾昀正在切片的肉和那洁白的厨师服。
这一罐要是毁了肉,重做根本来不及;要是泼脏了衣服,以督军府的规矩,衣冠不整者立刻会被赶出门去。
那长衫男人——杜沧海,嘴角刚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却见眼前银光一闪。
“当!”
一声脆响。
顾昀左手顺势抄起旁边的半球形不锈钢锅盖,在空中划出一道精准的半圆弧线。
飞溅的酱汁尽数打在锅盖凸起的弧面上,顺着边缘汇聚成一股,不偏不倚地——全部淋在了案板上那堆切好的肉片上。
杜沧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昀面无表情地放下沾满酱汁的锅盖,右手持刀,将被酱汁淋透的肉片迅速拌匀。
“谢了。”顾昀的声音清冷,甚至没抬头看对方一眼,“正愁上色不够匀,这下倒是省了手脚。”
这一招“借力打力”,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完成了腌制的步骤。
杜沧海脸色铁青,正要开口找补几句,顾昀已经将拌匀的肉片皮朝下,整整齐齐地码入海碗,再铺上那层经过灵泉水复原的陈年梅干菜,最后淋入少许花雕酒和冰糖水。
蒸笼上汽。
如果说之前的油炸是霸道的武火,那么现在的蒸制就是温柔的文火。
时间在水蒸气的升腾中一点点流逝。
起初是花雕酒的醇香,接着是梅干菜那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咸鲜,最后,油脂在高温下融化,渗透进每一丝干菜的纤维中,两者在密闭的空间里发生着奇妙的融合。
这股味道不再局限于厨房。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门窗缝隙钻出去,穿过回廊,极其蛮横地冲散了督军府上空笼罩的阴霾与火药味。
顾昀正拿着抹布擦拭灶台上的水渍,忽然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而是原本嘈杂的背景音——远处副官的怒吼、摔打东西的声音、皮靴急促的踩踏声——在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只有蒸笼里水沸腾的“咕嘟”声显得格外清晰。
“砰。”
厨房的雕花木门被一只苍白有力的手推开。
没有脚步声,因为来人根本没有穿鞋。
沈既明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若隐若现的陈旧弹孔疤痕。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黑洞洞的柯尔特手枪,枪口垂在身侧,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那种随时可能扣动扳机的紧绷感,却在他跨过门槛闻到那股浓郁肉香的瞬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莫名卸去。
厨房里的帮厨和赵主厨早已吓得扑通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顾昀还站着。
因为锅里的时间到了。
他当着那位随时可能杀人的“活阎王”的面,掀开了蒸笼盖。
白色的蒸汽轰然炸开,将顾昀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他双手垫着湿布,将海碗取出,倒扣在精致的白瓷盘中。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顾昀轻轻揭开海碗。
“噗。”
随着一声轻微的吸气声,一座红亮剔透的“肉塔”出现在众人眼前。
五花肉片片如玉,色泽是诱人的枣红,虎皮表面吸饱了汤汁,微微颤动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流出油来。
底下的梅干菜吸足了油水,变得乌黑发亮,散发着令人魂牵梦绕的陈香。
沈既明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处于癫狂边缘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那盘扣肉。
脑海中那根崩得快要断裂的弦,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平了。
他大步走上前,直接无视了旁边瑟瑟发抖的杜沧海和跪在地上的赵主厨,坐在了顾昀面前那张满是油渍的条凳上。
不需要顾昀递筷子,他直接伸手抓起旁边备用的一双竹筷,夹起顶端的那一片扣肉。
肉片在筷子尖端晃动,肥瘦相间的纹理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入口。
没有想象中的油腻。
肥肉部分在舌尖触碰的瞬间便化作了一汪醇厚的油脂,顺着喉咙滑下,那是脂肪带来的最原始、最直接的快乐。
瘦肉部分吸满了梅干菜的鲜甜,酥烂入味,轻轻一抿便在齿间化开。
那一瞬间,沈既明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身处在这危机四伏的督军府,而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只有灶台火光和母亲背影的江南老宅。
焦虑、暴躁、杀意……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口极致的碳水与油脂面前,溃不成军。
一片,两片,三片。
除了咀嚼声,死寂的厨房里再无其他声响。
直到半盘扣肉下肚,沈既明才停下筷子。
他眼底那骇人的猩红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如同深潭般的清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扣了两下。
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扎向了正试图贴着墙根溜走的杜沧海。
“青帮的少舵主,”沈既明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谁给你的胆子,把手伸进我的厨房?”
杜沧海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昂贵的苏绣长衫。
顾昀站在灶台后,默默地解下腰间的围裙,手指触碰到领口里藏着的那枚扳指,硬邦邦的,硌得慌。
这顿饭做完了,但这麻烦,看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