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扣肉见了底。
沈既明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沾染的油脂,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刚刚结束一场西式晚宴,而非坐在充满油烟的后厨条凳上。
“以后不用出去了。”沈既明随手将那块昂贵的丝绸手帕扔在满是污渍的桌面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督军府特聘,月薪一千大洋。城北那套带花园的小洋楼,赏你住。”
一千大洋。
在这个一碗阳春面只要几个铜板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一条命。
周围的帮厨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连跪在地上的赵主厨都忘了颤抖,嫉妒得面容扭曲。
顾昀却只是安静地收起案板上的菜刀。
那把黑沉沉的刀被他仔细地擦干水渍,收入榆木箱中。
“我不做私厨。”顾昀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常年不爱说话的干涩,但在死寂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不住洋楼。”
正在整理衣袖的沈既明动作一顿。
“我是个开面馆的。”顾昀扣上箱子的锁扣,视线没有回避这位喜怒无常的督军,“我的客人,在弄堂里。”
他并不是在清高。
对于拥有系统的顾昀来说,被圈养在督军府意味着切断了客源,意味着【疗愈值】的来源将极其单一。
没有足够的食客基数,他的店铺永远升不了级,他也永远治不好这具身体的病。
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既明缓缓转过头,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眸子里,那股熟悉的戾气又开始翻涌。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指腹摩挲着冷硬的枪柄。
“还没有人,敢拒绝我两次。”沈既明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以为做了一顿好饭,就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顾昀的背脊瞬间绷紧。
他清晰地听到了保险栓被拇指推开的“咔哒”轻响。
如果是以前,这具身体早就吓得瘫软在地。
但现在,顾昀只是死死握住手中的箱子提手。
他的视野中,沈既明头顶那个红得发黑的血条旁边,突然弹出了一个淡绿色的气泡:
【目标人物狂躁值下降,当前疗愈进度:10%】
【警告:长期处于精神紧绷状态的患者,对唯一的“止痛药”会产生极端的控制欲与保护欲。】
顾昀心中一定。
既然是药,那就没人会轻易摔碎。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破了僵局。
一直缩在墙角的杜沧海瞅准时机跳了出来,指着顾昀骂道:“总办抬举你,那是你祖坟冒青烟!仗着有点手艺就敢居功自傲,真当督军府离了你就转不动了?来人,把他给我——”
“啪!”
这一声耳光清脆响亮,回声在空旷的厨房里激荡。
杜沧海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重重撞在灶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溢出血丝。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既明:“总办,我……”
沈既明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顾昀身上。
“谁让你说话了?”沈既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是我的人。除了我,谁动他,谁死。”
杜沧海浑身一抖,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立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沈既明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个身形单薄却脊背笔直的青年。
这只小野猫,爪子利得很,关在笼子里怕是要绝食。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张,随手甩在顾昀面前的案板上。
“法租界,霞飞路路口。”沈既明重新扣上枪套的扣子,语气恢复了慵懒,“那原本是给青帮留的烟馆地皮,现在归你了。”
那是全上海最繁华、最寸土寸金的地段。
“你可以开你的店,赚你的钱。”沈既明走到顾昀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微微俯身,带着浓重烟草味的呼吸喷洒在顾昀耳侧,“但每天的第一碗面,必须留给督军府。做不到,我就拆了你的店,把你锁在床头,专门给我煮粥。”
顾昀垂眸,看着案板上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地契。
霞飞路。
那里人流量巨大,且不仅限于平民,更有利于系统要求的“食客多样性”指标。
这笔交易,合算。
“成交。”顾昀将地契收入怀中,提起箱子,“明天请早。”
走出督军府那两扇沉重的铁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冷风夹杂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顾昀身上沾染的油烟味。
一直等在石狮子后面的小满像只猴子一样窜了出来,上下打量着顾昀,见他毫发无损,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顾哥,你吓死我了!我刚才看见杜沧海的车出来,那司机脸色吓人得很。”小满一边帮顾昀提箱子,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塞过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烟盒纸。
顾昀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只有他们这群街头混子才懂的符号,还有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字:码头、面粉、锁仓。
“这是刚从码头苦力那边听来的消息。”小满警惕地看着四周,语速极快,“杜沧海那孙子虽然在你这儿吃瘪了,但他心眼比针尖还小。他刚让人传话给各大粮行,明天开始,全上海的面粉要提价三成,而且所有的精面粉都被青帮扣在十六铺码头了。”
顾昀脚步微微一顿,手指摩挲着怀中那张刚得来的地契,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面馆要开张,没有面粉就是无米之炊。
沈既明给了他地盘,杜沧海不敢明着动这块地,就想从源头上掐死他。
这是逼着他再去求沈既明,或者是向青帮低头。
“知道了。”顾昀将纸条攥在手心,揉成一团,“先去新店看看。”
比起这些勾心斗角,他更在意系统面板上刚刚刷新的任务——【拥有一家正式的店铺(0/1)】。
按照地契上的地址,他们穿过两条街,来到了法租界的边缘。
这里确实繁华,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留声机的歌声从舞厅里飘出来。
然而,当顾昀站在那处位于街角的店面前时,眉头却微微蹙起。
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并没有预想中的冷清,反而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的路人。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在街头糖炒栗子的香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顾哥……”小满吸了吸鼻子,脸色变了,“这味道不对。”
顾昀没有说话,快步拨开人群。
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坐在半开的卷帘门边。
那是个光头,脑袋大得出奇,平日里总是乐呵呵地帮顾昀搬面粉的铁头。
此刻,铁头浑身是血,脑袋无力地垂着,一只手还死死拽着门把手,像是要守住什么东西,而他脚边的台阶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血手印,一直延伸到店内漆黑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