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筐里装着半袋泛黄的大米,米粒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陈旧仓房特有的霉湿味。
旁边那块南瓜早已失去了水分,表皮皱缩得像老人的手背,几处黑斑触目惊心。
至于那块牛肉,根本就是剔下来的边角料,筋膜交错,硬得像鞋底。
这就是杜沧海为他准备的“盛宴”。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张案台上,整齐码放着发好的印尼官燕、两头干鲍,还有鲜活得还在跳动的苏眉鱼。
顾昀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并没有如杜沧海预想的那样暴怒或绝望。
在他的眼中,食材没有贵贱,只有怎么处理。
“开启【食材模拟器】。”他在心中默念。
湛蓝的数据流瞬间覆盖了眼前那袋陈米。
【目标:陈化五年的籼米。】
【状态:表皮氧化度75%,黄曲霉素含量未超标,胚乳部分尚存活性。】
【方案推演中……最佳处理方式:物理去抛光+冰水激化+油脂封锁。】
顾昀卷起袖口,露出苍白却有力的小臂。
他没有用自来水,而是从制冰机里凿出一盆碎冰,化成冰水后倒入米盆。
冰骨刺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呈爪状,在米粒间快速穿梭、揉搓。
这是一种极费体力的“干洗”法。
利用冰水的收缩作用锁住米芯的淀粉,再通过剧烈的摩擦剥离表层氧化的糠皮。
哗啦,哗啦。
浑浊的淘米水被倒掉,再一次,又一次。
直到第五遍,原本灰暗泛黄的米粒终于露出了一丝如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那股令人作呕的陈腐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纯粹的谷物清香。
“杜家少爷说你是去自取其辱,我看着倒不像。”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顾昀动作未停,甚至没回头:“林记者如果是来看笑话的,恐怕要失望了。”
林素秋穿着一身干练的格子西装,胸前挂着莱卡相机。
她是《申报》出了名的铁笔,这次是以监督员的身份进来的。
她看着顾昀手里那块皱巴巴的南瓜,眉头紧锁:“这种东西,也能上得了台面?杜沧海这是明摆着欺负人。”
“没有没用的食材,只有没用的厨师。”顾昀拿起那块南瓜,手起刀落。
并不是要把烂掉的部分全部切除,那样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沿着南瓜的纹理,精准地剔除黑斑和软烂的组织,将剩余并不美观的瓜肉切成薄片,放入蒸笼。
“林记者,”顾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今晚国际饭店的后门,会有几辆挂着青帮牌子的卡车运送厨余垃圾。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查查那些‘垃圾桶’的夹层。”
林素秋一愣,职业敏感让她立刻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里面有什么?”
顾昀揭开蒸笼盖,滚烫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南瓜特有的甜糯气息。
他用木勺将蒸熟的南瓜碾成泥,在一张细密的丝绢上反复过滤。
“或许是本该出现在十六铺码头的精面粉,又或者是……”顾昀抬眼,目光幽深,“全上海滩药房都缺货的磺胺和吗啡。”
林素秋倒吸一口凉气,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胸口的相机。
她深深看了顾昀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向阴影处。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香味逼近。
“啧啧,烂南瓜配陈米,顾老板这‘忆苦思甜’的戏码,唱得倒是感人。”
陈伯背着手踱步而来,身后跟着两个端着高汤壶的徒弟。
他瞥了一眼顾昀正在过滤的南瓜泥,那金黄细腻的色泽让他浑浊的老
“这种穷酸东西,给路边的乞丐吃都嫌寒碜,也配呈给督军?”陈伯冷笑一声,那是属于上位者的傲慢。
顾昀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在陈伯凑近嗅闻那股南瓜甜香的瞬间,不动声色地开启了【微表情捕捉系统】。
视野中,陈伯头顶的数据条剧烈波动了一下。
就在那股甜腻温软的南瓜香气钻入鼻腔的刹那,这位不可一世的御厨,左脸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三次,瞳孔瞬间收缩,那是——
【恐惧】。
不是厌恶,是恐惧。
“有些味道,既然能让人记住一辈子,自然有它的道理。”顾昀淡淡地回了一句。
陈伯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骤变:“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等会上了桌,我看你怎么死!”他拂袖而去,步履竟有些慌乱。
夜色渐深,备菜间只剩下风机嗡嗡的转动声。
顾昀将过滤好的南瓜泥封存进冰柜,正准备清理案台,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刀背上。
是古董店的老吴。
这个平日里看着颤颤巍巍的老头,此刻身法却轻盈得像只老猫。
他左右看了看,从袖管里摸出一个青花瓷的小圆盒,塞进顾昀手里。
“沈家的黑玉断续膏,给那受伤的小娃子用。”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金属质感,“比洋人的药还好使。”
顾昀捏紧了那冰凉的瓷盒:“为什么帮我?”
老吴嘿嘿笑了一声,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目光落在顾昀处理好的那些南瓜泥上,眼神变得有些恍惚。
“二十年前,沈大帅……也就是沈既明的爹,在前线打仗。沈老夫人染了风寒,胃口不开,想喝一口甜粥。”老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寒意,“当时的掌勺就是这个姓陈的。他为了显摆手艺,在粥里加了过量的寒性香料提鲜,结果老夫人喝完当晚就便血不止,没挺过那个冬天。”
顾昀心头一跳。
“那碗粥,就是南瓜粥。”老吴拍了拍顾昀的手背,“那之后,沈既明就落下了病根,闻不得南瓜味,一闻就吐,一见就狂。姓陈的也就是靠着这一点,才把当年的事瞒到现在,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老夫人命薄。”
原来如此。
这就是陈伯恐惧的根源,也是沈既明“厌食”的起点。
这不仅是一场厨艺比拼,更是一场关于记忆的心理侧写。
“多谢。”顾昀将药膏收入怀中。
“小子,这把刀既然在你手里,就别给它的主人丢脸。”老吴指了指那把黑沉沉的菜刀,转身隐入黑暗,“今晚的宴席,可是要在刀尖上跳舞的。”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地下室的高窗时,头顶的宴会厅传来悠扬的小提琴声。
百味宴,开始了。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两排穿着白制服的侍者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侍者手里端着一个鎏金的托盘,盖子还未揭开,一股浓郁醇厚、带着极强侵略性的鲜香便霸道地横扫了整个空间。
那是陈伯的第一道开胃菜——【金汤官燕】。
“顾老板,请吧。”领班的侍者面带讥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总办和客人们,都等着呢。”
顾昀解下围裙,慢条斯理地洗净双手,端起那个并不起眼的白瓷炖盅。
即使盖着盖子,里面也没有丝毫香气溢出,安静得就像一碗白开水。
他神色淡漠地走进那条通往光明的长廊,既然对方用极鲜来开场,那他就用极简来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