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霞飞路的后巷，与外面的灯红酒绿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这家名为“顾家小馆”的店面不大，墙皮斑驳，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空气中还残留着装修后的生石灰味，混合着窗外梧桐絮被雨水打湿后的潮气。
顾昀站在案台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机械地擦拭着那把已经光亮如镜的菜刀。
并没有所谓的开业大吉。
门口站着四个荷枪实弹的大兵，那是沈既明留下的“保镖”。
他们像四尊门神，不仅挡住了想来探店的食客，也切断了顾昀与外界的一切物理联系。
【叮！限时紧急任务发布：传递撤离路线。】
【任务背景：日特机关已锁定地下联络站位置，老秦与其上线需在一小时内确认北上通道是否开启。】
【失败惩罚：扣除现有全部疗愈值，宿主痛觉神经敏锐度提升200%。】
顾昀擦刀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本的频率。
视线穿过半掩的雕花木窗，弄堂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梆子声。
“馄饨——热乎的柴爿馄饨——”
那声音苍老而沙哑，紧接着是独轮车轴承缺油的吱呀声。
老秦推着那辆冒着白汽的小车，看似随意地停在了两名卫兵的视线死角，却恰好正对着顾昀的后窗。
“军爷，讨口水喝。”老秦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在那几个大兵嫌恶的驱赶下，赔着笑脸挪到了后厨门口。
顾昀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
老秦借着接水的间隙，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在不锈钢案板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三下。
哒，哒，哒。
三长一短，这是约定的最高级别预警。
顾昀面色未改，只是在递水碗时，指尖不动声色地擦过老秦的手背，那是湿冷的触感，带着细微的颤抖。
必须立刻给回应。
但门外的卫兵竖着耳朵，任何只言片语的交流都会被记录在案。
顾昀转身，拉开了保鲜柜。
那里躺着一把刚割下来的韭菜，翠绿得甚至有些刺眼。
“开启【强味觉掩盖剂】。”
随着心念一动，系统商城扣除了仅存的几十点积分。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笼罩了整个后厨，它能将特定的辛辣气味放大十倍，形成一道嗅觉屏障。
刀锋落下。
笃笃笃笃。
极快而密集的切菜声瞬间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韭菜被切成均匀的细末，那种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辛辣味瞬间炸开，像是一颗无形的催泪弹。
鸡蛋打散，入油锅滑炒，金黄的蛋花在热油中膨胀，又迅速被锅铲切碎，混入韭菜末中。
没有加虾皮，没有加粉丝，纯粹的韭菜与鸡蛋。
顾昀的手指在面皮上飞舞。捏合，折叠，再捏合。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外科手术。
“这是做什么？这么冲的味道！”
那个令人厌恶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杜沧海不知何时推开了卫兵，大步跨进店门，鹰隼般的目光在狭窄的后厨里来回扫视。
他显然还没从百味宴的失利中缓过劲来，眼底带着红血丝，手里捏着一条还在滴水的手帕掩住口鼻，显然是被这股浓烈的生韭菜味熏得不轻。
顾昀没有理会，将两只包好的韭菜盒子滑入平底锅。
滋啦——！
油温激荡，面皮迅速鼓起焦黄的气泡。
随着加热，那股经过系统强化的韭菜味变得愈发霸道。
它不再是单纯的香，而是一种厚重、浑浊、甚至带着点辣眼睛的市井烟火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角落，掩盖了老秦身上那淡淡的火药味，也掩盖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同寻常的焦灼。
“顾老板好雅兴。”杜沧海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锅里那两个半月形的面食，“有人举报，说这附近有共党传递情报。这盒子里，不会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吧？”
顾昀翻了个面，淡淡道：“杜少爷若是饿了，大可直说。”
“我不饿，但我这双眼睛，容不得沙子。”
杜沧海猛地伸手，竟是不顾滚烫的油温，直接从锅里抓起一只刚煎至两面金黄的韭菜盒子！
他用力一撕。
在此人的设想中，哪怕里面夹着一张极薄的米纸，他也能当场人赃并获。
然而——
滚烫的蒸汽混合着被锁在面皮里的韭菜汁水，在压力的作用下瞬间喷涌而出，直直地溅在杜沧海的手背和袖口上。
“嘶——！”
杜沧海痛呼一声，手一抖，那只被撕烂的韭菜盒子掉落在地。
没有纸条，没有胶卷。
只有嫩黄的鸡蛋碎和翠绿欲滴的韭菜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滚烫香气。
“杜少爷是在找这个吗？”顾昀用锅铲铲起锅里剩下的最后一个盒子，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还是说，您觉得我也像您一样，喜欢在食物里动手脚？”
杜沧海脸色铁青，看着那地上一滩狼藉的馅料。
那股浓郁到极点的韭菜味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嗅觉都短暂失灵了。
“你……”他咬牙切齿，却发作不得。
“既然杜少爷不吃，那就别浪费了。”
顾昀端起盘子，走向门口。
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黄狗正缩在屋檐下避雨，那是流浪狗阿黄，它已经在这一带徘徊了好几天。
顾昀蹲下身，将那只完好无损的韭菜盒子放在了阿黄面前的破碗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韭菜盒子的边缘，被捏出了十二个极其规整的褶皱。
而在盒子的封口处，微微翘起一个小角，指向正北。
子时，北路，安全。
这就是这碗最廉价的碳水化合物所承载的全部信息。
“吃吧。”顾昀轻声说，顺手揉了揉阿黄湿漉漉的脑袋。
阿黄像是听懂了什么，一口叼起那烫嘴的盒子，呜咽了一声，并没有当场吞咽，而是夹着尾巴，顺着墙根一溜烟地跑向了正在收摊的老秦。
杜沧海捂着烫红的手背，看着那只狗远去的背影，眼中的怀疑最终化为一声冷哼。
“我们走。”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昀，带着人愤然离去。
店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那股浓烈的韭菜味正在慢慢散去，留下一室淡淡的余温。
顾昀看着系统面板上【任务完成】的绿色字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他关掉火，正准备收拾案板，门外的街道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
原本嘈杂的雨声似乎都变小了。
紧接着，是军靴踏破积水的沉重声响，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门口那四个原本站得笔直的卫兵，突然齐刷刷地立正，枪托磕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敬畏。
一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缓缓停在巷口，车灯雪亮，如同两把利剑刺破了雨幕，直直地照在“顾家小馆”那块并不起眼的招牌上。
顾昀眯起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锅铲。
在这个时间点，这般阵仗。
只可能是那个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