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不仅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随着夜深下得更加猖狂,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顾昀刚把十只青花瓷碗一字排开,后厨厚重的木门就被粗暴地撞开了。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一阵乱颤。
杜沧海去而复返,这次他身后不仅跟着卫兵,还请回了原本已经走到车边的沈既明。
“大帅,您一定要看一眼。”杜沧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神经质的亢奋,他指着案台上那十碗热气腾腾的盖饭,“韭菜是春,黄瓜是夏,这顾老板做菜讲究个‘时令’,但这大半夜的,他却煎了十个这种名字的蛋——‘太阳蛋’。这分明是用日头指路!”
沈既明面沉如水,军靴踩在有些油腻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案台。
那是十碗刚出锅的【太阳蛋盖饭】。
米饭选用的是苏北的长粒香米,焖煮得晶莹剔透,堆成一个完美的圆锥体。
而在米饭顶端,卧着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单面蛋。
蛋白凝固如羊脂白玉,边缘带着一圈诱人的焦黄蕾丝边,而正中间的蛋黄却是完全流心的状态,饱满圆润,高高凸起,像是一轮摇摇欲坠的金色满月。
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煎蛋特有的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甜味,本该是抚慰深夜肠胃的恩物,此刻却因为杜沧海的一句话,变成了呈堂证供。
“指路?”沈既明走到案台前,修长的手指在瓷碗边缘轻轻叩击,“怎么指?”
杜沧海几步上前,死死盯着那些蛋黄:“这是地下党常用的‘流沙法’。蛋黄刺破后的流向、覆盖米饭的面积,甚至流速快慢,都能对应地图上的坐标和行军速度。大帅您看,这十碗饭米堆的坡度都有细微差别,绝不是随意盛的。”
顾昀站在灶台后,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花。
他看着杜沧海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内心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觉得可惜。
这批鸡蛋是系统提供的“初生无菌蛋”,蛋黄红润起沙,若是放凉了,腥味上来,就糟蹋了。
“顾老板,”沈既明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子架在顾昀脖子上,“杜副官说你的蛋黄里藏着乾坤。既然如此,你就当着我的面,破一个给大家看看。”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门外的卫兵拉动了枪栓。
顾昀面色平静地放下葱花,随手拿起一双筷子。
他没有看杜沧海,只是专注于眼前这碗最完美的食物。
“这蛋黄只有七分熟,口感最是绵密。”顾昀淡淡地说着,手腕微沉,筷子尖端精准而轻柔地刺入了那层薄如蝉翼的蛋黄膜。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裂声。
被禁锢的金色蛋液瞬间决堤。
正如杜沧海所预料的那样,蛋黄并没有四散流溢,而是顺着米饭圆锥体上顾昀特意预留的一道极其隐蔽的凹槽,汇聚成一股金色的细流,缓缓蜿蜒而下。
那金黄的液体在洁白的米饭上画出了一道曲折但清晰的线条,最终停留在碗底的东南方向。
“看!就是这个!”杜沧海兴奋得瞳孔放大,一把掏出随身携带的上海滩军用布防图铺在案板上,手指颤抖地比划着,“大帅请看,米饭为城,蛋黄为路。这道线从中心向东南流淌,中间拐了两个弯……这分明是逃往十六铺码头的撤离路线!他在通知外面的人立刻登船!”
沈既明微微眯起眼,视线在那个蛋黄流向和地图之间来回梭巡。
顾昀安静地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半开的后窗。
窗外漆黑一片,但在这明亮的灯光下,那只破开的蛋黄如同黑暗中亮起的金色信号灯。
对于门外暗处的老秦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地图。
圆满的蛋黄意味着“据点安全”,破碎流淌的蛋黄意味着“防线已破”。
而那流淌的金色液体既然指向了东南方——那是日租界的方向,也是目前局势最混乱、特务最猖獗的区域。
那是“死地”。
既然安全屋已成死地,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原地蛰伏,切断联系,等待黎明。
“顾昀,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杜沧海猛地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顾昀眉心,“现在人赃并获!”
“杜少爷是不是这几天没睡好,看东西有了重影?”顾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伸手拿过那张地图,将其旋转了九十度,推到沈既明面前。
“若按米饭的正北为十二点钟方向,刚才这蛋黄流向的是四点钟方向。”顾昀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对这种低级误读的嘲弄,“杜少爷,您再仔细看看,四点钟方向,在这个位置上,是什么地方?”
沈既明的目光顺着顾昀的手指落下。
那里不是十六铺码头。
那里赫然画着一面刺眼的膏药旗标志——日本虹口特务机关驻地。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后厨。
杜沧海脸上的狂喜瞬间僵硬,随后一点点龟裂成惊恐。
如果这蛋黄真的是情报,那顾昀传递的就不是“逃跑路线”,而是“投敌路线”?
这简直荒谬至极。
“这……这不可能……”杜沧海额头渗出冷汗,“或者是他故意反着来……”
“够了。”沈既明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人骨子里发寒。
“大帅!这真的是巧合!他肯定还有别的……”
“我让你闭嘴。”沈既明抬起手,身后两个卫兵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卸下了杜沧海的配枪。
沈既明转过身,看着那一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盖饭,他是个多疑的人,但他更是一个极度厌恶被愚弄的人。
杜沧海今晚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捕风捉影的把戏来挑战他的耐心,甚至不惜编造出这种指向日本人的荒唐逻辑,这不仅仅是针对顾昀,更是在质疑他沈既明的判断力。
“为了两个包子和一碗饭,把整个法租界搞得鸡飞狗跳。”沈既明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沧海,你太累了。从明天起,这一片的搜查权交给稽查队老张,你回大营去醒醒脑子。”
“大帅——!”杜沧海面如死灰,还想争辩,却被卫兵强行架着拖出了后厨。
随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重新合上,喧嚣与寒风一并被关在了门外。
顾昀看着沈既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另一双筷子,将那个并未被污染的荷包蛋夹到沈既明碗里:“蛋凉了会有腥味,趁热吃吧。”
沈既明看着眼前这个始终波澜不惊的厨子,眼神复杂。
他不知道顾昀是不是真的在传递情报这种冷静,不该属于一个普通的厨子。
“下不为例。”沈既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碰那碗饭,转身大步离去。
直到汽车引擎声彻底消失在雨夜中,顾昀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幽蓝的小字:
【危机解除。】
【检测到宿主利用视觉错位成功误导关键人物,达成“智取”成就。】
【奖励已发放:传奇食材兑换券×1,疗愈值+500。】
顾昀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发烫的手指。
刚才那一局,是险棋。
蛋黄的流向其实是他用筷子尖端的暗劲引导的,只要稍微偏离一点,今晚就是万劫不复。
“兑换【千年老卤·民国版】。”他在心中默念。
系统商城光芒流转,一个深褐色的古朴陶罐凭空出现在储物格中。
这就是他拒绝去督军府的底气,也是下一步计划的核心。
这罐卤水里,不仅沉淀着时光的味道,更将成为他在这乱世中编织人脉网的粘合剂。
这一夜,顾昀睡得很浅。梦里全是破碎的蛋黄和满地的鲜血。
清晨五点,天色微亮,雨终于停了。
弄堂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青灰色的光。
顾昀像往常一样,准时拉开了店铺的排门板。
按照约定,每天这个时间,粮行的伙计会送来当天所需的米面。
然而,今天的门口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早起的邻居正围在街角窃窃私语。
顾昀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巷口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五个麻袋。
那是昨天他预订的特级白面粉。
只是此刻,每一个麻袋上都被人用红油漆画了一个刺眼的大叉。
麻袋口被粗暴地割开了一道口子,白花花的面粉撒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像是一摊摊惨白的烂泥。
而在最上面的那个麻袋上,插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匕首,匕首下压着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字条。
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
“吃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