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插在面粉袋上的匕首锈迹斑斑,显然是刚从某个阴沟里翻出来的废铁,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道赤裸裸的战书。
顾昀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看着刀尖上沾染的白色粉末,并没有周围邻居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在厨师眼中,比恐吓更令他难以容忍的,是这散落一地、混入泥水的五袋特级高筋面粉。
那是粮食,是能做出两千个馒头、填饱无数饥肠辘辘之人的口粮,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践踏在污泥里。
顾昀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沾了泥水的湿面粉,轻轻搓了搓。
面粉发酵的酸气混合着泥腥味钻入鼻腔。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那个躲在巷口窥探的小混混一眼,转身向法租界的粮食集散地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精准的节拍上,那是他在后厨长期控制节奏养成的习惯。
集散地的早市本该喧闹非凡,但当顾昀的身影出现在街头时,原本吆喝的商贩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向同一个方向——那里,商会会长赵元庚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紫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紫金鼻烟壶。
“顾老板,稀客。”赵元庚眼皮都没抬,用只有小指留着长指甲的手指轻轻挑了一点鼻烟,凑到鼻端深吸一口,那是得势者特有的傲慢,“今儿个怎么有空来逛菜市?可惜啊,您来晚了,这市面上的东西,怕是都不合您的眼。”
顾昀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平日里对他笑脸相迎、此刻却低头避让的粮油店老板。
“我要盐。”顾昀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赵元庚嗤笑一声,猛地合上鼻烟壶,那“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甩在众人脸上。
他站起身,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顾昀:“顾昀,我也把话撂在这儿。在这个上海滩,没有我赵某人点头,别说是盐,就是阴沟里的馊水,也没人敢卖给你一滴。识相的,就把店关了,滚回你的乡下去。”
这是彻底的经济封锁。
顾昀神色未动,正要开口,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让开!都让开!”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响起。
那是卖豆腐的金婶,平日里总是偷偷给顾昀留最好的嫩豆腐。
此刻她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木板车,试图从侧面的弄堂挤过来,车斗最底层藏着一桶热气腾腾的豆腐脑。
然而,她刚冒头,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打手就挡在了面前。
“哟,这不是金婶吗?昨儿个刚发的通知,您这就忘了?”其中一个打手怪笑着,伸手抓住了车把。
“没……这就是我自己家里吃的……”金婶脸色煞白,死死护着木桶。
“自家吃?我看你是想喂那只丧家犬!”
打手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木板车的老旧轮轴上。
“哗啦——!”
脆弱的木车瞬间侧翻。
那桶洁白如玉、还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倾泻而出,重重地砸在满是煤渣和污水路面上。
原本细腻嫩滑的豆花瞬间四分五裂,混杂着黑色的泥浆,像是一滩被暴虐摧毁的无辜血肉。
顾昀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幕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他脑海深处那片被封存的记忆禁区。
多年前孤儿院的食堂里,那个被掀翻的餐盘,那碗混着沙土的米饭,以及周围人冷漠嘲弄的笑声……记忆中的寒意与眼前的热气重叠。
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差点摔倒在地的金婶。
金婶满手都是豆腐渣和泥水,看着顾昀,眼泪夺眶而出:“顾老板,我……我真是没用……”
“不怪你。”顾昀的声音有些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给金婶擦手。
随后,他转过身,看向赵元庚。
原本清冷无波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在冰面下燃烧。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着死人的平静。
“赵会长,”顾昀语气平淡,“这桶豆腐,你会赔的。十倍。”
赵元庚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心头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地冷笑:“做梦!来人,送客!”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粮油店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像是要去追债一样冲到顾昀面前,嘴里骂骂咧咧:“姓顾的!上个月的米钱还没结呢!想跑?”
是米行的伙计阿福。
他一把拽住顾昀的手腕,趁着拉扯账本的瞬间,顾昀感到掌心被塞入了一团硬邦邦的纸条。
“没钱就拿命抵!”阿福恶狠狠地推了顾昀一把,眼神却在接触的一瞬间充满了焦急与愧疚。
顾昀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将纸条收入袖中。
他在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的路上,借着遮挡迅速扫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杜要在水源投毒,诬你用劣质食材引发霍乱,借巡捕房查封。】
原来如此。
断粮只是前奏,逼他不得不使用来源不明的食材,或者干脆让他无米下锅。
一旦店内出现任何卫生问题,在这个霍乱横行的季节,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甚至连带沈既明都保不住他。
回到小馆,后厨空荡荡的,连老鼠都嫌弃这里的贫瘠。
顾昀站在案台前,闭上眼。
系统面板在虚空中浮现,那张【传奇食材兑换券】还静静地躺在物品栏里。
不需要督军府的枪杆子,也不需要低声下气地求饶。
既然他们想在食材上做文章,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化腐朽为神奇。
“取出【千年老卤】。”
随着心念一动,那个古朴沉重的陶罐凭空落在灶台上。
封泥拍开的瞬间,一股霸道至极的香气如同出笼的猛兽,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后厨。
那不是普通的卤香,而是沉淀了无数岁月、融合了山川湖海之精粹的醇厚。
八角、桂皮、丁香的药香与陈年花雕的酒香完美交融,仅仅是闻上一口,就让人舌底生津,仿佛灵魂都被这股味道勾住了。
这是能够点石成金的味道。
有了它,哪怕是鞋底板,也能煮出珍馐美味。
顾昀找出一块木板,提笔蘸墨。
他的字如其人,铁画银钩,透着一股不折不弯的韧劲。
片刻后,一块崭新的招牌挂在了小馆门口:
【今日特供:万物皆可卤。】
【本店仅提供汤底。自带食材者,免费加工。】
【注:谢绝商会特供食材,只收百姓自家种养之物。】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既规避了食材来源的陷阱,又直接打破了商会的封锁链——既然你不卖给我,那我就让全城的百姓自带食材来入席。
然而,当顾昀准备生火将这罐沉睡的老卤唤醒时,他拉开了灶下的煤箱。
空的。
连最后一根木炭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火,这罐绝世老卤就是一潭死水。
而此时,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湿冷的空气预示着这并不是一个适合寻找干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