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稀有古刹，莫高寺的香火一直很旺。要是以单位面积来算，十个少林寺也比不过。细水长流，这是一笔可观又清爽的收入。全落入了水晶宫的腰包。实际上满大西北，诸如此类的生意统统归属水晶宫。而在五禽宫统领武林后，财源可谓之满江湖了。

钱就是硬道理。

水晶宫敢将“国库”置于莫高寺，香火收入倒是其次中的其次。原因很多。佛门圣地，掩人耳目，足够安全。这是其一；其二，管理成本极低；再者，这是一条极其隐秘且可靠的后路，与重建绿洲一个道理；但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佛祖不会泄密。

佛祖总是将甜的美的善的保佑于人，而将苦的恶的丑的吞进肚子里面自己承受。正所谓人心可畏，佛意长善。

其实以水晶宫当下的实力与影响，就算将“国库”开诚布公，李隆基恐怕也不敢乱打歪主意。

四季歌偏偏就来了。说好听一点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难听一点就是你不让我活，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经过了大半年的辛苦筹备，战斗的号角于公元755年四月初四四更时吹响。选择这个时间发动抢劫，不是因为什么节气节日，更不是找风水先生算的，而是根据水晶宫的工作习惯而定——三月三一过，大老板小老板们便逐渐离开老巢，奔赴各自的岗位敛财去了。

抢劫不是赛跑，发令枪一响就只管没命地往前奔。早于三天前，糖葫芦三人组就已混进了莫高寺，伪装成香客——由塔拉亲手打造，土鳖虫变成麻子，鸦胆子变成胡人，决明子变成肥婆。为了保密，新形象也没告知自己人，战斗伊始，就连崔花雨也差点打错人。

香客三人组的目的是联络旧部，比如丢了棒。

佛门弟子的佛性坚不可摧，虽受长期压迫，但也只在表面上趋炎附势，实则一心向佛。这些人就是在等土鳖虫大师的归来。当然了，凡事无绝对，莫高寺的僧侣也不是个个都这么优秀。经鸦胆子统计，七成的人还是有的。阿弥陀佛，这就好办了。

紧锣密鼓地展开第二步行动。

急性子大师是莫高寺的现任住持，另外三成背叛佛祖的人是他的死党。要收拾这些人用不着外人帮忙，也无需佛祖操心，因为七成干三成是压倒性的，从床上扔到床下，再从床下装进麻袋，一气呵成，就好比半夜偷鸡，甚至没有惊动正在房梁上睡大觉的老鼠兄弟。

除了这一帮被收买的和尚外，水晶宫有没有常驻莫高寺的工作人员呢？有。全在仓库里。仓管。

仓库位于莫高寺的地底下，不是地下室那么简单，而是向四周无限延伸，无边无际地大，不管是谁，只要一脚踏进仓库，一脚就够了，就会产生一个强烈的错觉：地球被挖空了。这么说一点都不夸张，等一下搬钱的人就能体会到。夸张的是金额。

仓库入口却不大，而且经过这个口必须先经过仓管的五指关。十三名男性仓管长年累月住在这里。为什么要强调是男性呢？一，搬钱是个重活儿；二，为了下文做铺垫。

上个段落中的“这里”指的是建在仓库入口处的一栋大别墅。

既为大别墅，就说明生活差不到哪儿去，也算是什么都有，包括女人，十名大美女。但如果是一对一的话，那就少了三名。

事实上刚刚好，因为有三名仓管不需要女人，他们靠练功就可以发泄一切杂欲。又见千载一逢的武痴，比七戈八鹫更痴，所以武功也更高。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武功特别高的人常常是反派，而且每次都是在紧要关头才出头露面。大煞风景。

总而言之，莫高寺银库仓管的防守力量与墨自杨的预判差不多：少而精。少是好事，精就没那么好办了。

负责攻关的抢劫犯总共六个，崔花雨一个，还有许多欢母女俩，以及糖葫芦三人组。打得过十三仓管吗？

不知道，因为还没打。

那就打打看。打之前还有一个问题必须捋清楚。莫高寺银库作为水晶宫一等一的生命重地，虽说安全性极高，但也不可能没有相应的防范措施，比如遇袭时的求救方式。头顶上的莫高寺已经被控制，那么求救信号如何发射出去呢？答案是通气管道。别墅里就有。

安史之乱在即，作为幕后大股东，水晶宫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但再忙也不乏守备力量，比如千驼箭队就不会离开总部半步。所以说想要成功打劫，就必须封锁莫高寺银库的求救信号。

水晶宫的信号弹统称为鸣镝，其实就是精致版的响箭。这种响箭一旦射出，离地三丈高就会开始鬼叫，越叫越大声，有如寡妇逢春，嘴里叫，眼里冒着耀眼的金星直冲云霄，十分花哨。

但对于抢劫方来说，根本不知道信号弹会从哪里冒出来。怎么办呢？八百射雕手来办。他们业已埋伏四周，就算孤魂野鬼飘过，也会被拦截下来。所以从地下大别墅发出的每一枚信号弹都会变成哑弹。八百射雕手还有一个功能：防范来自外围的突发意外。

半夜荒漠，没有意外。不管站在哪个角度上看，今夜的莫高寺如往昔一般沉静。这说明抢劫工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打赢大别墅之战就可以收官了。

大别墅，鲜有的高级战场。崔花雨是个持家能手，舍不得打坏瓶瓶罐罐而总是畏手畏脚，所以就她一人落了下风。

目前的局面是六打十。那三个不需要女人的高级家伙尚未亮相。越是讨厌的大人物越是这样。

十名光溜溜又灰溜溜的大美女想溜没溜成，被丢了棒候了个正着，列成一队整齐地押走了。缴获这种东西很容易滋生腐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牢记祖国和人民的重托而守住革命底线。

只管女人不帮忙打仗，说明战局可观，所以崔花雨打得不好是因为心有旁骛——她一直在留心观察或者说等待“少而精”的出现。

多虑了。人家没有来阴的。

三个高级家伙的心也是够大，等到十名同事一个接一个倒下完了才慢腾腾地从大别墅的地下层爬上来。

这下形势明了了，至少体现在任务分配上，六打三对比六打十，前者口算即可，后者请人工智能来都得不到详尽答案。

人还在辛苦爬楼梯的时候，崔花雨就说：“九宫子水九妹，十宫子水元素，十一宫子水一方，云阔曾说，他打小就没见过这三位哥哥哪怕一次面。原来是水晶宫的守财奴。”

这个结论并不难猜，难猜的是那些姓金的。鸦胆子应道：

“该叫财神爷。”

又说：“你说他们是在玩神秘呢，还是脸皮薄不敢见人？”

崔花雨笑：“大师不妨亲自问问他们。”

水氏哥仨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鸦胆子问：

“敢问三位美宫子是在玩神秘呢，还是脸皮薄不敢见人？”

水九妹看起来最为外向，也最友善，他说：“回这位大胡子前辈的话，我们神秘但不喜欢玩，脸皮薄却无惧见人。”

“那又为何久居地宫，枯守无聊的铜臭？”

“与满仓钱财终身厮守，多少人求之而不得。”

“老衲没话说了。”

“大胡子前辈是出家人？”

“没错。为了抢钱而化妆成胡人，不小心忘了，说漏嘴了。”

“没事，反正我们也不认识您。”

“认识也没用，反正你们出不去。”

“这话应当由我来说才对。”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原来是丢了棒带了人手过来打包十名仓管，见到水氏哥仨，以为是同伙，他惊奇而又佩服地问：

“请问三位大侠是从哪儿打进来的？”

三兄弟一愣。鸦胆子问丢了棒：

“你不认识他们？”

丢了棒可劲摇头：“见都没见过。”

“你一天就只负责吃吗？”

“……偶尔也喝。”

“滚。”

“遵命。”

鸦胆子回过头对水九妹说：“我们是强盗，也就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了，就一起上了。宫子们莫见怪。”

水九妹笑：“不怪不怪，适才我那十个兄弟伙也是这样对待你们的。你死我活的事情讲什么江湖道义？”

“你们可以弃恶从善，这样的话便皆大欢喜了。”

“好人都让您给当尽了。”水九妹的脸笑成了一朵花，花如其名，“强盗行径固然可恨，但最令人不齿的是为老不尊。”

鸦胆子问土鳖虫：“我对还是他对？”

土鳖虫想都没想：“都对。”

大别墅的大厅自然大，七八丈见方，就是闷。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个变化使其变得更闷了。也没见人哥仨做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响起，四面铁栅栏从天而降。大厅变成了囚笼。

鸦胆子惊问：“玩同归于尽吗？”

“不。”水九妹说，“我们是怕输。”

“输了也能困死我等是吧？”

“是。只有打得过我兄弟三人的人，且手持非凡利器，才能破得了这个由千年玄铁打造的笼子。”

“机关呢？老衲若是找到机关呢？”

水九妹将右脚移开，地面上弹出一个破碎了的蛋大的按钮，他说：“就在这里，但只能用一次，一次作废。”

“这就是同归于尽啊。”

“不。我们不会输，方才只是假设而已。”

“好好好，就当你们赢……你们赢了也不出去啊？”

“水晶宫有人打得开，而且徒手就能破笼。”

鸦胆子对许多欢说：“完了，失算了。”

“正常现象。打仗嘛，瞬息万变，哪有人能算得全？”

“欢儿有良策吗？”

“先打再说，打赢了再说。”许多欢淡淡一笑，“您这辈子出生入死的次数比我多吧，也没见您哪次把命栽了。”

“这才是老衲想见到的欢儿，以前的欢儿回来了。”

“您别瞎鼓励，那个我回不来了。”

“行啦，将谦虚的力气留着打怪物吧。”

水九妹问兄弟：“为何见过咱的人都说咱是怪物呢？”

水元素与水一方同声说：“入情入理。”

“怪物就应该挨打吗？”

“这是那些自以为是正常人的非正常思维，九哥何必纠结？”

“也不是纠结，我就是想帮帮这帮人……这帮人个个冥顽不化，却又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高谈阔论。”

“朽木不可雕也，不如除之。”

“除之，必须除之。”

哥仨并肩往前走了三步，走秀似的。许多欢对鸦胆子说：

“您与肥婆武功最差，组成一队。”

鸦胆子大惊失色：“这这这这这这合理吗？”

“其他的强强联手，胜算才大。而你们俩不求打赢，只求保命。然后等待队友支援。”

“有你这样当着敌人的面公开战斗计划的吗？”

“这叫无奈之举，不是计划，因为有可能会牺牲您与肥婆。”

“老衲就说以前的欢儿回来了——以前的你就是这么狠。”

“承蒙错爱。活动活动筋骨，准备战斗吧。”许多欢说着转向崔花雨：“咱俩组一队，打话多的那个。”

崔花雨抱拳：“多欢前辈高见。”

鸦胆子说：“老衲与肥婆就打年纪最小的那个，相对安全。”

许多欢笑：“有种别后悔。”

“老衲自从学会站着尿尿起就格外相信自己眼光的准度。”

水一方也笑了：“您这叫睁眼瞎。”

但笑声还没传到鸦胆子的耳朵呢，拳头就到了。幸好决明子高度警觉，替老搭档挡了一拳。

一说到拳，练过武没练过武的都会立即想起他，因为三千六百路决明拳的出现让人脑洞大开，算计能力大增。三千六百路决明拳是中国数学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卖糖葫芦的这些年，他更是将三千六百路升华为七千二百路，一经交手，不打完全套都停不下来——五禽宫那些被他暗害的人基本是累死的。从法律上讲，最多也就是过失杀人。平时他一练拳，鸦胆子和土鳖虫马上就会肚子疼上厕所，就是怕被强强拉去切磋。

但今天他打不完。

拳头对上拳头。砰。看似不分伯仲。

实际上决明子的脚都软了，上不去第二拳了，因为疼，其实疼还可以忍受，最主要的是接踵而至的酸。所以软是酸导致的并发症。酸软就是这么来的。万幸的是水一方颇具君子之风，没有趁人之危。

他说：“这位肥婆婆的拳头比千年玄铁还要硬实几分。”

肥婆有可能是骂人的话，而肥婆婆绝对是尊称了，所以人家是在赞美。当局者迷，决明子以为是讽刺，连心都软了，赶紧给了鸦胆子一飞眼，意思是说对手骗人，小心上当。鸦胆子说：

“老衲看得出来。”

再对许多欢说：“其实打赢也出不去，不如再跟人好好谈谈？”

许多欢笑：“能谈什么呢，谈投降吗？”

鸦胆子问水九妹：“九宫子以为呢？”

水九妹说：“投降可以。六位身手不错，胜任仓管一职。就用你们了，包吃包住，薪酬从优。”

许多欢问鸦胆子：“可行？”

鸦胆子摆手：“还还还是打吧，被人打死比被钱压死来得痛快。我这一把老腰是真的干不了这个，不是不愿意投降。”

不投降就打。水一方不仅是君子，而且是个大实在人，鸦胆子刚刚说完，他的拳头又到了。决明子迅速闪到一旁。鸦胆子早有准备，不然会被好兄弟害死。悟禅功伺候。

砰。不好伺候啊。连连后退，再退下去就要嵌入千年玄铁里去了，还不如被钱压死呢。他气急败坏地吼：

“一起上啊，你个死肥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