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让顾昀在空荡的煤箱前伫立太久,一阵粗厉刺耳的摩擦声便刺破了巷弄死寂的空气。
那声音沉重、滞涩,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被强行拖拽。
顾昀抬起头,只见老疤赤着满是伤痕的上身,肩膀上勒着两根粗麻绳,身后拖着的竟是一块带着半截龙骨的巨大船板。
在他身后,七八个码头上的苦力兄弟同样咬牙切齿,或是扛着断裂的桅杆,或是拖着满是藤壶的船舷,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向小馆门口汇聚。
那是老疤赖以为生的那条老舢板,今日被他亲手拆了。
这木头在黄浦江里泡了十几年,早已沁透了江水的咸涩与岁月的油脂,是比无烟煤更耐烧的燃料。
不用顾昀吩咐,老疤将那一截龙骨重重地顿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眼神凶狠地扫视了一圈周围探头探脑的商会眼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架!”
十口直径一米的大生铁锅,就这么霸道地横陈在狭窄的街道中央。
那是老疤从废铁厂拖来的次品,锅壁上带着斑驳的铁锈,却透着一股子不加修饰的粗犷。
带有海腥味的火焰很快在锅底舔舐起来,那种湿木头燃烧特有的噼啪声,成了这条死气沉沉街道上唯一的动静。
“顾先生,米来了!”
清脆的童音紧随其后。
小石头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像泥鳅一样从弄堂的各个角落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有整袋的精面,只有破碗、布兜,甚至是用衣襟兜着的一捧捧杂粮。
那是泛黄的碎米、晒干的萝卜缨子、只有小指粗细的小鱼干,甚至还有几把带着泥土气息的野菜。
这是贫民窟里能抠出来的全部口粮,此时汇聚在一起,被孩子们踮起脚尖,一股脑地倾倒入那十口已经烧开沸水的大锅里。
这一幕落在远处监视的眼线眼中,简直就是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这哪里是做饭,分明是在煮喂猪的泔水。
然而,顾昀站在滚沸的大锅前,神色却比在国宴上还要庄重。
他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单手托起了那个深褐色的陶罐。
这是系统出品的【千年老卤·民国版】。
在这个位面,它是无价之宝,是能化腐朽为神奇的炼金术。
顾昀没有丝毫犹豫,掌心内劲一吐,封泥应声而落。
“啵”的一声轻响。
起初只是一缕幽香,像是某种陈年花雕被温热后的醇厚。
但这股味道极其霸道,眨眼间便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裹挟着八角、草果、丁香与陈年肉汁高度浓缩后的复合香气,呈爆炸状向四周扩散。
原本弥漫在雨后街道上的下水道腐臭味、湿木头的霉味,在这股宏大而深沉的香气面前,如同积雪遇汤,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就连正在驱赶人群的两个巡捕,手中的警棍也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
他们的喉结上下滚动,鼻翼疯狂翕动,那种源自基因深处对碳水和油脂的极度渴望,瞬间击穿了大脑的理智防线。
顾昀神色淡漠,将罐中那黑红如琥珀的浓稠卤汁,精准地分泼入十口翻滚的大锅之中。
奇迹发生了。
原本浑浊泛白的米汤,在接触到卤汁的瞬间,迅速被染成了诱人的焦糖色。
那些干瘪的小鱼干像是被注入了灵魂,在沸腾的红汤中重新变得饱满油亮;枯黄的菜帮子吸饱了汤汁,翠绿中透着晶莹的油光;而那些最廉价的碎米,此刻正随着气泡翻滚,每一粒都裹上了浓郁的肉香,仿佛那是炖煮了三天三夜的极品肉粥。
咕嘟,咕嘟。
十口大锅同时冒出的热气,汇聚成了一朵遮天蔽日的“香云”。
这不仅仅是食物的味道,这是在这绝望乱世中,最温暖、最扎实的抚慰。
围观的百姓不再需要驱赶,他们像是被某种本能牵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翻滚的汤汁,脚下生根,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大锅外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这一刻,什么商会的禁令,什么巡捕的威慑,在这一口能救命的热汤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街道尽头的茶楼二层,赵元庚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条长龙般的队伍,看着那些平日里见了他像老鼠见猫一样的穷鬼,此刻竟然为了那个厨子的一口汤,敢于背对着巡捕房的枪口。
这哪里是在施粥,这分明是在聚拢民心!
在这个动荡的上海滩,谁掌握了底层人的胃,谁就掌握了最可怕的力量。
顾昀不仅仅是在做菜,他是在用那股该死的香味,把这群散沙铸成一道墙。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感让赵元庚面容扭曲。
“不能让他把这锅汤分下去!”赵元庚抓起电话,对着听筒怒吼,“那是霍乱源头!那是毒药!让刘探长立刻动手!哪怕是把锅砸了,也不能让一个人喝到嘴里!”
街道上,原本因为香气而有些失神的刘探长得到暗示,脸色骤然一沉。
他看着那些眼中只有大锅的饥民,心中的贪婪与暴虐压过了食欲。
只要砸了这摊子,赵会长许诺的那些大洋,足够他去最高级的饭店吃上一整年。
“都他妈给我散开!这汤里有毒!”
刘探长猛地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刺破了原本和谐的沸腾声。
他拔出腰间的橡胶警棍,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巡捕,粗暴地拨开最外层的几个老人,直奔最中间顾昀所在的那口大锅而去。
“谁敢喝就是通共!给我砸!”
刘探长满脸横肉颤抖,高高举起的警棍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对准那口正咕嘟冒泡、散发着绝世异香的铁锅边缘,狠狠地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