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棍在距离铁锅边缘仅剩一寸的半空生生顿住。
并非刘探长良心发现,而是一只粗瓷大碗毫无预兆地切入了他的视线死角,稳稳地托住了那即将落下的暴行。
滚烫的蒸汽像是某种具有实体的云雾,瞬间糊满了刘探长的面门。
那不是单一的香气,而是无数种廉价食材在千年卤汁中涅槃后爆发出的复合风暴——小鱼干的鲜、萝卜的甜、野菜的清苦,都在那股醇厚到近乎粘稠的肉香中达成了不可思议的和解。
顾昀的手很稳,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托着那只豁了口的瓷碗,仿佛托着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吃吗?”
顾昀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因为长时间烟熏火燎而产生的微哑。
他没有看那根还在颤抖的警棍,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刘探长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叮!检测到高危攻击意图。被动技能「情绪映射」已启动。】
【目标暴力值正在通过味觉通道进行转化……当前下降50%。】
刘探长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那股味道太霸道了,像是一只钩子,直接钩出了他胃里最深处的空虚。
他原本狰狞的面部肌肉开始抽搐,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某种生理性的抗拒与渴望在激烈搏斗。
鬼使神差地,那只握着警棍的手松开了,转而颤抖着接过了大碗。
碗里是一碗杂烩面。
碎米熬成了浓稠的粥底,吸饱了红亮的卤汤,上面盖着两块颤巍巍的卤豆腐和几条晶莹的小鱼干。
刘探长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
热流顺着食道滚入胃袋的瞬间,他浑身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咸鲜,滚烫,扎实。
脑海中那些关于金条、权势、赵会长的咆哮瞬间变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个漏雨的屋檐下,瞎眼的老娘颤巍巍地从锅底给他刮出的最后半碗糊涂面。
那种被碳水化合物填满的安稳感,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抚平了他躁郁甚至暴虐的神经。
“咣当。”
警棍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探长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捧着碗,眼泪混着鼻涕砸进面汤里。
他毫无形象地大口吞咽着,仿佛这碗面是他这辈子吃过的唯一一顿饱饭。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举着枪托准备砸人的巡捕们,看着自家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长官此刻竟然吃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没……没有霍乱。”刘探长从碗里抬起头,满脸油光,眼神却变得涣散而平和,他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摘下那顶象征权力的警帽,随手扔在一旁,“这汤干净得很……这是……这是善堂啊……”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顾昀视野中的系统面板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的金光。
【恭喜宿主!群体满足度突破10000大关!】
【隐藏成就触发:「风味共鸣场」正式解锁。】
【当前效果:以宿主为中心,半径五十米范围内,所有敌对目标的攻击欲望将被「食欲」强制覆盖。】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
那股原本就浓郁的卤香,此刻仿佛产生了质变。
它不再仅仅是气味,而变成了一种能够干涉现实的力场。
那些原本在外围虎视眈眈、手持短斧的商会打手们,只觉得鼻端一痒,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饥饿感瞬间击穿了他们的战斗意志。
手中的斧头变得重若千钧,而那翻滚的大锅则成了全世界唯一的真理。
“哐啷、哐啷……”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十个打手眼神空洞,像是被海妖歌声蛊惑的水手,一步步向着大锅挪动,脸上露出了痴迷而渴望的神情。
混乱的人群中,唯有一人逆流而动。
杜沧海缩着脖子,额头上冷汗淋漓。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心中的恐惧压倒了食欲——如果让顾昀把这顿饭做成了,他在赵会长那里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毁了这锅汤。
他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最边缘的一口大锅旁。
袖口微微抖动,一包早已准备好的砒霜粉末滑入掌心。
只要一撒手,这满街的百姓都得完蛋,顾昀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近了,更近了。
杜沧海咬着牙,手腕猛地一翻。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像是铁钳一般,在半空中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老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臭虫。
“你……”杜沧海惊恐地张嘴。
没等他叫出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冰冷地抵住了他的眉心。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沈既明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灰色长衫,袖口卷起,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
他并没有看杜沧海,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顾昀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顾昀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那是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上海滩特别行动组,”沈既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杜沧海,现行投毒,人赃并获。”
他反手一扭,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和杜沧海凄厉的惨叫,那包砒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洒在黑色的泥水里,显得格外刺眼。
原本还在犹豫的围观百姓,看到那包毒粉,瞬间炸开了锅。
愤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杜沧海,如果不是老疤拦着,他恐怕会被愤怒的人群当场撕碎。
街道对面的茶楼二层,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
顾昀微微侧头,听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是名贵瓷器摔碎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户。
虽然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阴毒至极的目光正透过窗缝,死死地钉在自己身上。
那是权力的崩塌声。
赵元庚花了十年时间建立起的、如同铁桶般的商会威严,在一碗杂烩面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顾昀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柄巨大的铁勺,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沸腾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商会不卖给我们粮食,也不让大家吃饭。”顾昀的声音清冷,随着热气传得很远,“那从明天起,这十口锅,我们换个地方架。”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座平日里高不可攀、象征着垄断与剥削的商会大楼方向。
“明天中午,商会大门口,公平食堂开饭。”
人群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而在那欢呼声中,老疤已经默默地弯下腰,试了试大铁锅的重量。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把这滚烫的“人味”,直接泼到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