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大朝。
这是新年的第一场大朝,本该是百官朝贺、共庆新岁的吉日。可今日的金銮殿,却笼罩在一片死寂的肃杀之中。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汉白玉阶映得一片惨白。文武百官穿着朝服,手捧象牙笏板,垂首肃立在殿前广场,无人交谈,甚至无人敢抬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因为今日,要审的不仅是临江案。
还有楚王,有谢家,有那些藏在三十五万两白银背后的、更深的黑暗。
辰时,景阳钟响。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踏上通往金銮殿的御道。脚步整齐,却沉重,像送葬的队伍。
金銮殿内,鎏金蟠龙柱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龙椅上,嘉明帝赵胤端坐,明黄龙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透过十二道玉旒的缝隙,扫过殿中群臣,锐利如鹰。
御阶下,左右分立。
左侧以齐王赵弘瑾为首,身后站着户部尚书陈文渊、大理寺卿陆文远等一干清流。右侧,谢太师谢瞻垂手而立,闭目养神,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无关。他身后,兵部侍郎刘墉、工部郎中陈有德等人面色凝重,额角有汗。
正中,跪着一人。
楚王赵弘礼。
他已褪去蟒袍,换上了一身素白囚衣,头发散乱,面容憔悴,可脊背挺得笔直,跪在那里,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他抬起头,望着御阶上的父皇,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赵弘礼。”
嘉明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儿臣在。”楚王应声,声音嘶哑。
“临江堤坝三十五万两亏空,你已认罪。今日大朝,朕再问你一次——”嘉明帝顿了顿,一字一顿,“这些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楚王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父皇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放肆!”御前太监尖声呵斥。
嘉明帝抬手止住,盯着楚王:“朕要听真话。”
“好。”楚王点头,缓缓道,“三十五万两,儿臣贪了十万,给了北境大营。十万,给了西线守军。剩下的十五万……打点了朝中那些蠹虫,让他们在军需、粮草上少卡一点,让边军的弟兄们,能多领一口粮,多穿一件衣。”
殿中一片哗然!
百官面面相觑,眼中皆是不敢置信。
楚王这番话,与之前在宗人府所说一模一样。可那时只有宗室长辈在场,今日却是当着满朝文武!
他这是……要拉所有人下水?
“信口雌黄!”兵部侍郎刘墉出列,厉声道,“陛下,楚王这是狗急跳墙,胡乱攀咬!臣等为国尽忠,岂会贪墨军饷?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工部郎中陈有德也跪倒在地,声音发颤,“临江案账目清楚,人证物证俱在,楚王罪证确凿。他如今胡乱攀咬,是想搅乱朝局,为自己脱罪啊!”
“脱罪?”楚王看向他们,眼中满是讥讽,“本王需要脱罪吗?本王贪墨赈灾银两,草菅人命,按律当斩。本王认。可你们——”
他指着刘墉,指着陈有德,指着谢太师身后那一排人:“你们敢认吗?敢认你们这些年,喝了多少兵血?吃了多少空饷?用多少劣质军械,换了多少将士的性命?!”
“你——!”刘墉脸色煞白,指着楚王,手指发抖。
“够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殿中的混乱。
谢太师谢瞻缓缓睁开眼,上前一步,对着嘉明帝躬身:“陛下,楚王殿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至于军械、粮草之事,老臣以为,当交由兵部、户部详查,而非在此朝堂之上,听信疯癫之言。”
他说得从容,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查军械,查粮草,牵扯的就不止是楚王,是整个军方,是整个朝堂半数以上的官员。
嘉明帝沉默。
他看着谢瞻,看着这位辅佐自己二十年的老臣,看着他那张温润平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道:“太师说的是。军械粮草,关乎国本,自当详查。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王身上:“楚王所言,是真是假,也需查证。陈文渊。”
“臣在。”户部尚书陈文渊出列。
“朕命你,会同兵部、大理寺,彻查北境、西线三年内所有军械、粮草账目。一应款项,需有明细;一应军械,需有验收。若有纰漏,严惩不贷。”
“臣,领旨。”陈文渊躬身。
“还有,”嘉明帝看向谢瞻,“通源钱庄的账目,查得如何了?”
谢瞻神色不变:“回陛下,通源钱庄的账目,已由户部封存。只是账目繁杂,还需时日核对。老臣已命钱庄大掌柜陈有福,入京协助查账,不日便可抵达。”
“陈有福……”嘉明帝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深意,“好,朕等着。”
殿中重归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是要动真格了。
彻查军械,彻查通源钱庄,这是要把谢家、楚王,连同他们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
可谢家,会坐以待毙吗?
谢瞻垂着眼,手中捻着佛珠,一颗,一颗,不疾不徐。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启禀陛下,通源钱庄大掌柜陈有福,在入京途中……遇袭身亡!”
“什么?!”嘉明帝霍然起身。
谢瞻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殿中再次哗然!
陈有福死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怎么回事?”嘉明帝厉声问。
“回陛下,陈有福昨夜宿在京郊驿站,今晨被发现死于房中,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疑似……自尽。”侍卫颤声道,“现场留有遗书,说……说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故以死谢罪。”
自尽?
谢罪?
鬼才信!
所有人都看向谢瞻。
谢瞻却缓缓抬头,看向嘉明帝,眼中满是悲悯:“陛下,陈有福自知罪责难逃,以死谢罪,倒也……算是个了断。”
“了断?”嘉明帝盯着他,“太师觉得,人死了,账就了了?”
“账目已封存,陈有福虽死,可账册犹在。”谢瞻缓缓道,“陛下可命人继续核对,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说得滴水不漏。
人死了,账册在,查吧。
可谁都知道,陈有福一死,真账册恐怕早就被销毁了。留下的,只会是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假账。
又是一步死棋。
嘉明帝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到了无力。
那种明明知道黑暗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撕不开的无力。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更稳。
一个身影,缓缓走入金銮殿。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狐大氅,脸色苍白如纸,眉目清隽,却带着一种病态的透明感。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轻咳两声,仿佛随时会倒下。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清亮如寒星。
他走到御阶前,停下,缓缓跪下。
“草民云逸,叩见陛下。”
声音嘶哑,却清晰。
殿中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病弱的书生。
他是谁?
他怎敢擅闯金銮殿?
嘉明帝睁开眼,看着阶下那人,眉头微蹙:“你是何人?”
“草民云逸,江南人氏,现为齐王殿下幕宾。”云逸垂首,“草民此来,是为陈有福之死,也为……通源钱庄的账册。”
“哦?”嘉明帝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你知道什么?”
“草民知道,陈有福不是自尽,是他杀。”云逸缓缓抬头,看向谢瞻,“草民还知道,真账册并未销毁,还在一个人手里。”
“谁?”
“谢太师。”
四字一出,满殿皆惊!
谢瞻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身,看向云逸,眼中依旧是那副温润平和,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缓缓凝结。
“云先生,”他缓缓开口,“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说真账册在老夫手中,可有证据?”
“有。”云逸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这是草民从陈有福遗物中找到的,通源钱庄真账册的……誊抄本。”
侍卫上前接过,呈给嘉明帝。
嘉明帝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账册上,密密麻麻,全是触目惊心的记录。
临江堤坝的三十五万两,不过是其中一笔。更多的,是军械,是粮草,是盐铁,是边贸……所有能贪的,不能贪的,这里都有。
而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苍云隘军械采买,白银八十万两。经手人:谢文昌,刘墉,陈有福。验收人:林靖(已故)。”
林靖。
那个三年前,死在苍云隘大火中的北境大将。
嘉明帝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抬头,看向谢瞻,眼中满是震惊,愤怒,和……不敢置信。
“谢瞻,”他声音嘶哑,“这是怎么回事?”
谢瞻看着那本账册,许久,忽然笑了。
“陛下,”他缓缓道,“一本不知从何处来的册子,几个不知真假的字,就能定老臣的罪吗?若如此,这朝堂之上,岂不是人人自危?”
他说得从容,仿佛真的问心无愧。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握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
“太师说得对。”云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一本册子,定不了罪。可若是……人证呢?”
谢瞻瞳孔微缩。
“什么人证?”
“陈有福的贴身侍卫,王虎。”云逸缓缓道,“陈有福死前,将真账册交给了他,命他务必送到金陵,交给一个人。”
“谁?”
“齐王殿下。”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打斗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金銮殿,手中长剑寒光凛冽,直刺齐王赵弘瑾后心!
太快了!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赵弘瑾正全神贯注听着云逸说话,根本没想到会有人在大殿之上行刺!等他察觉背后剑气,已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间——
一道白影闪过。
云逸动了。
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挡在赵弘瑾身前,右手一扬——
三点寒芒,自袖中激射而出!
快如流星,疾如闪电!
“咻!咻!咻!”
三声几乎连成一声的破空锐响!
三枚银针,呈品字形,精准地没入刺客双眼和咽喉!
刺客前冲之势骤止,长剑脱手,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御阶之下,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双眼、咽喉,三个血洞,汩汩冒血。
一击毙命。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刺客,又看向那个挡在齐王身前、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的书生。
看着他缓缓收回的右手,看着袖口那抹未散的寒光。
看着他轻轻咳嗽两声,用素帕掩住唇,又若无其事地收起。
仿佛刚才那凌厉如雷霆的一击,与他无关。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袖中射出的银针。
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冰冷如刀的杀意。
看见了他护在齐王身前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护驾!”
御前侍卫终于反应过来,刀剑出鞘,将嘉明帝团团护住。
可刺客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病弱书生的,三枚银针之下。
嘉明帝缓缓站起身,隔着侍卫的包围,看向云逸。
看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是谁?”
云逸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然后,缓缓跪地。
“草民云逸,”他一字一顿,“北境戍边大将林靖之子,林逸。”
“三年前,苍云隘大火,林家满门殉国。”
“唯草民一人,苟活至今。”
“今日,草民来此——”
他顿了顿,看向谢瞻,眼中燃起滔天的火焰:
“为父伸冤,为三万将士,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满殿皆寂。
只有他压抑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