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里的时间,是凝滞的。
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鼓晨钟,只有甬道尽头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湿冷的空气里摇曳,将铁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狰狞的鬼魅。霉味、血腥气、还有便溺的骚臭,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里,令人作呕。
云逸靠在墙角,身下是潮湿发霉的稻草。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肺腑生疼,带着破风箱般“嗬嗬”的杂音。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红得触目惊心。
从被押入天牢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咳了三次血。第一次最多,喷溅在石壁上,像一幅凄厉的泼墨。后两次少了些,可颜色一次比一次暗,一次比一次稠。他知道,这不是好兆头。
金殿上那场对峙,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
强撑着一口气撕开楚王的谎言,抛出那页致命的缺账,在皇上震怒、百官骇然的注视下,挺直脊背走出金銮殿——每一步,都在燃烧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现在,这具身体终于撑到了极限。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头顶那方小小的、嵌着铁栅的窗。窗外是沉沉的夜,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偶尔有风从栅栏缝隙钻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寒,拂在脸上,冰凉。
脚步声在甬道尽头响起。
很轻,很快,不是狱卒那种沉重拖沓的步子。
云逸没有动,只是听着。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链哗啦作响。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宫装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眉眼低垂,手中提着一只食盒。他身后,跟着两名御前侍卫,按刀而立,神色冷峻。
老太监走到云逸身前三步处停下,躬身:“林公子,皇上口谕。”
云逸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想要跪接。
“公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老太监抬手虚扶,声音尖细却平和,“皇上说,金殿之事,干系重大,需得详查。特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通源钱庄账目、北境军械、及楚王、齐王所涉诸事。在案情查明前,请公子暂居天牢,安心养病。”
暂居天牢,安心养病。
八个字,说得客气,却是软禁。
云逸垂首:“草民,领旨。”
老太监点了点头,将食盒放在地上:“这是皇上赐的参汤,公子趁热用些。另有御医在外候着,可要为公子诊脉?”
“不必了。”云逸摇头,“草民贱躯,不敢劳烦御医。”
“皇上吩咐了,务必保公子无恙。”老太监转身,朝门外道,“李太医,请。”
一名穿着太医官服的中年男子拎着药箱走进来,对云逸拱了拱手:“林公子,得罪了。”
他上前,在云逸腕上垫了块丝帕,三指搭脉。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李太医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棘手的是,脉中有一股阴寒邪气,深入肺腑,纠缠不去,竟像是……积年旧毒?
他抬眼,仔细打量云逸的脸色。
苍白,透明,眼下青黑,唇无血色。可最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静如寒潭,明明病入膏肓,却无半分濒死之人的浑浊或惶恐。
这个人……不像个将死之人。
倒像一柄淬了毒、藏在鞘中的剑,静默,却致命。
“如何?”老太监问。
李太医收回手,沉吟片刻,低声道:“林公子肺脉受损极重,兼有旧毒未清,气血两亏,本源枯竭。需以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珍稀药材温养,佐以金针渡穴,或可……延些时日。”
“延些时日?”老太监眉头微蹙,“能延多久?”
李太医看了云逸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若用药得当,静心调养,或可……一年。”
一年。
两个字,在死寂的牢房里,清晰得刺耳。
老太监沉默了。
他看着云逸,看着这个跪在御阶前揭出惊天秘辛、又在这阴冷天牢里咳血不止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道:“既如此,便请李太医开方吧。所需药材,咱家会向皇上请旨。”
“是。”李太医躬身,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下一张药方。
老太监接过药方,又看了云逸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公子保重。”
他转身,带着李太医和侍卫离开。
牢门重新锁上,铁链哗啦,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牢房里,重归死寂。
只有那碗参汤,在食盒里,泛着微弱的、温吞的热气。
云逸缓缓坐回墙角,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
一年。
比他想象的,还要短。
可也够了。
足够他去北境,查清军械案,找到谢家通敌的实证。
足够他揭开苍云隘的真相,还父亲、还三万将士一个清白。
足够他……做完该做的事。
然后,死也瞑目。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然后,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砰。”
额头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从额角蜿蜒而下,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在苍白脸上,开出凄艳的花。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公子!”
惊呼声在牢门外响起,带着哭腔。
是顾清霜。
她不知何时来了,扑在铁栏外,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条,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云逸,看着他额角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嘴角不断涌出的暗红,整个人如坠冰窟。
“开门!开门啊!”她疯了般捶打铁栏,声音嘶哑,“他快死了!你们看不见吗?!开门!”
狱卒匆匆跑来,看见牢内景象,也吓了一跳,连忙掏钥匙。
“姑娘,这、这……”
“快开门!”顾清霜红着眼,一把夺过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哐当!”
铁门推开。
她冲进去,扑到云逸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温热,还在。
她松了口气,眼泪却汹涌而出。
“公子……公子你醒醒……”她轻轻拍着他的脸,声音破碎,“你别吓我……公子……”
云逸没有反应。
他只是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像纸,额角的血还在流,嘴角的血还在涌,整个人像一具破碎的、被遗弃的玩偶。
顾清霜咬着牙,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小心地按在他额头的伤口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想喂进他嘴里。
可云逸牙关紧闭,喂不进去。
她急了,捏开他的下颌,将药丸塞进去,又捧起那碗参汤,小心地灌了一口。
参汤混着药丸,滑入喉咙。
云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
“公子?”顾清霜连忙唤他。
云逸缓缓睁开眼。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落在顾清霜脸上。
“霜……儿?”他哑声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是我。”顾清霜握紧他的手,眼泪滴在他手背上,滚烫,“公子,你怎么样?疼不疼?哪里不舒服?”
云逸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凶,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痉挛,鲜血从口鼻中涌出,染红了顾清霜的衣袖,染红了身下的稻草。
“公子!公子!”顾清霜慌了,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拍着他的背,一遍遍唤他。
可咳嗽止不住。
血也止不住。
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像要把全身的血都流干。
顾清霜看着怀中这个越来越虚弱、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人,忽然觉得,天塌了。
三年前,父亲战死的噩耗传来时,她没有哭。
母亲病倒,族中叔伯逼上门时,她没有哭。
孤身一人扶灵回京,在谢家眼皮底下东躲西藏时,她也没有哭。
可这一刻,看着云逸在她怀里咳血,看着他生命一点点流逝,她却哭得不能自已。
“别死……”她紧紧抱着他,脸贴着他冰凉的脸颊,泪水混着他的血,滚烫,“公子,求求你……别死……”
云逸的咳嗽,渐渐停了。
不是好了,是没力气了。
他靠在顾清霜怀里,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的杂音。他缓缓抬起手,想替她擦泪,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霜儿……”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深不见底的疲惫,“别哭。”
“我不哭……”顾清霜胡乱抹着眼泪,可越抹越多,“公子,你会好的……御医说了,只要你好好吃药,静心养着,会好的……”
“御医……”云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他是不是说……我只有一年了?”
顾清霜身子一僵。
眼泪,瞬间决堤。
“不会的……”她摇着头,声音破碎,“不会的……公子,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去北境,要查清苍云隘的真相,要还父亲一个清白……你答应过的……”
“嗯。”云逸点头,声音越来越轻,“我答应过。”
他闭上眼,缓了缓,又睁开。
“霜儿,你听我说。”
“公子你说,我听着。”
“齐王那边……皇上虽禁了他的足,卸了他的兵权,可三司会审,未必会动他。楚王的缺账,够他脱身。但谢家……不会罢休。”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陈有福死了,真账册在我们手里,谢家通敌的证据,已经齐了。可光有证据不够……得有一个人,把它递上去,递到皇上面前,递到……天下人面前。”
“谁?”
“齐王。”云逸看着他,一字一顿,“只有他,有资格,也有能力,扳倒谢家。”
顾清霜咬着唇:“可他现在自身难保……”
“所以,我们要帮他。”云逸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却用力,“你去见他,告诉他,真账册在……在韩冲母亲手里。让她……带着账册,去敲登闻鼓。”
顾清霜瞳孔一缩。
登闻鼓。
那是百姓有奇冤,可直诉天听的地方。一旦敲响,必惊动朝野,皇上必须亲审。
可敲登闻鼓者,无论冤情是否属实,皆要先受三十廷杖。韩冲母亲年过半百,三十廷杖下来,不死也残。
“公子……”她声音发颤。
“这是唯一的办法。”云逸看着她,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决绝,“谢家势力太大,寻常手段,动不了他。只有把事闹大,闹到天下皆知,皇上才不得不办。”
他咳了两声,又道:“还有……北境。岳霆的信,你带着。去雁门关,找他,让他把军械脆断的实据,连同阵亡将士的名录,一并送来。要快……在谢家反应过来之前。”
顾清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固执的火光,忽然明白了。
他在交代后事。
把所有能做的,该做的,都安排好。
然后,安心地……等死。
“公子,”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我不会让你死的。一年……一年够了。够我们去北境,够我们查清一切,够我们……报仇雪恨。”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像誓言:
“你若死,我陪你。”
云逸怔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哭红的、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的自己——苍白,破碎,却还在燃烧。
许久,他缓缓点头。
“好。”
顾清霜笑了,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干净,明亮。
她扶他躺好,替他盖好那床单薄发霉的棉被,又仔细擦去他脸上、手上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
“公子,等我。”
说完,她转身,走出牢房。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再没有回头。
云逸躺在稻草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铁门,缓缓闭上眼睛。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六颗星辰,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冷却时间,还剩二十四天。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够用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入黑暗。
天牢外,雪又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宫墙上,落在甬道上,落在顾清霜单薄的肩头。
她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皇宫,望着金銮殿的方向,许久未动。
然后,她转身,朝宫外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
像去奔赴一场,不能回头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