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炮死了。
上吊死的。
就在牛棚的房梁上吊着,脸如白纸,身体垂坠着,恐怖的眼眉面相,无可名状。
风从牛棚的破门烂窗吹进来的时候,他僵硬的尸身,还随着风在微微的摆动游荡……
那个场景,黄降一辈子都难以忘却。
队里大集体时盖的牛棚,早已破烂不堪,里面,也早没有牛了。
如今种地,已有了各样的机器。
只有那方长条牛食槽还摆在那儿,下面支着它的砖头底座,也慢慢地在蚀化,眼瞅着就快倒了的样子。
他跟三哥黄广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
小时候不够吃的,三哥宁肯自己少吃几口,哪怕是半个红薯面馍,三哥也会留下来给他。
跟别人打架,无论输赢对错,三哥连想都不想,一定会帮他。
就连成亲娶媳妇盖那两间房的土胚,也是三哥帮着他一起,光着膀子打出来的。
他无兄无弟,三哥虽有俩哥哥,可是打小失散分开,跟没有也差不多少。那声“三哥”,是他对三哥这辈子重复过的,最多的话。也是这辈子,亲哥俩的见证。
三哥替自己挨的那脚,也全都是因为自己那张不过脑子的嘴惹的祸。
三哥吐了血,再偷偷擦掉,他也都知道。所以,他不光恨夏得板,更恨自己。
可三哥说,不让带怨恨。
三哥的话,他一定得听。
他在牛棚的破桌子上摆上两只碗。
三哥那一碗倒满。
自己,自顾一碗接一碗地喝。
“三哥,你不叫带怨恨,我听。那咱陪着你走这一遭总行吧?人家都说,那边,冷得很……”
那根拴牛的绳子,最终,套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那一刻,他一点儿没怕。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后来:自己跟三哥前后脚,从今以后,村里人但凡再提起来时,一定都会说,‘瞧瞧,还是这哥俩亲’……
黄广路还没来得及埋出去,刘大炮又跟着去了。
老刘家以老大刘显午为首的弟兄三个,悲伤之余还得强打精神治丧善后。
全村上下算是整个调动了起来,男女老少齐出动,两场交替着忙。不说,不问,不论,俨然成了大伙儿心照不宣的选择。
吊孝的人按着流程再走一遍,却还是唯独少了夏得板。
私底下有的是咬牙切齿咒骂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就算抛开事因不提,夏得板总还是村长。退一万步说,抛开村长不提,他还兼着本队的队长——从古到今,元庄村岭上岭下,就没有跟亡者置气的人家。有些礼数,压根儿不是计较,而是基本的人性。
他夏得板,算是拔了头筹。
老话儿说,人死如灯灭。人们总觉得遗忘需要时间,但时间却总是飞速溜走,有时候,遗忘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已。
眨眼就入了秋。
队里老早就在提前通知动地的事儿,尤其是黄刘两家,这俩老头儿一不在,人亡户销,那几亩地,早扎住了夏得板的心。
这次所谓的动地,实际上就是打着旗号收回黄广路和刘大炮人头下的耕地而已。
他的盘算很简单,但也很现实:一人一亩八,俩人这三亩多地收回充入自留,本年度本队又无新入户籍,明年若有接媳妇生孩子的,那就拖一年再动;若再有消亡人员,那自然更是老天爷照顾,自留地基数上升——这个就叫“只进不出”,全由他个人灵活控制。
夏得板风风火火地刚收回了那三亩六分地,乡里又来了通知要开会。会上说的是关于土葬改革的事儿,说是因农业机械化步伐加速,耕地及木材被大量不合理占用浪费,且事关移风易俗,故而要大力推进土葬观念向火葬制度转型,要求各村认真快速地落实,短期内必须要拿出实效云云。
等散了会,夏得板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事儿——几千年形成的规矩惯性,突然要强行扳过来,说不得这回真得费点儿心思了。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罗援朝,罗秃子。
当年搞计划生育主抓办时,罗秃子是他最得力的干将——这家伙最大的优点,就是像条听话但又好战的细犬,但凡给他几根骨头啃啃,一抬手,指哪儿打哪儿。
在他轻车熟路的运作下,一年前,罗秃子也成了罗家庄七队的队长,跟自己,那是绝对的一条心。主抓办那个班底还在,这事儿,也还得用他。
到了晚上,八个生产队的队长,齐聚村部。
几句客套话过后,夏得板直入正题,把事情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一听,登时就炸了锅……
“关于土改火,之前倒也不疼不痒地说过两次,听这意思,这次是认真起来了??”
“不错。领导相当重视,话说得也重。恐怕,不容易再支乎过去了……”
“可这事儿,能是宣传告知一下,就过得去了??”
“就是。老话儿说,人死道消,入土为安。咱咋去说?就告诉人家说,打今儿起,人死了不能再挖坑埋了??得拉去烧成一把灰,抱地里扬了去球?!谁乐意听?”
“谁家听了,那还不打起来??”
“可说的是……”
……
罗秃子听众人七嘴八舌上来就抵触,见夏得板的脸阴沉地能滴出水来,转了转眼珠,这才张口道:“这是国家政策,谁能把它改了咋的??我觉得,干脆不解释那么多,严格执行就行了!夏村,你划出个道道,就说咱咋干就行了!”
夏得板阴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开口道:“你们这么多年的干部,算是白当了——遇事不说先想应对,张口就知道诉苦抱怨。凡事要都那么容易,政府还要你们做啥?这叫国家政策!领导们亲自挂帅,多个部门联合执法督促,光推土机,乡政府院子里就停了十几辆!你们自己也睁眼看看,地里放眼一看全是坟头,耕种机器还咋下地??人口也一年年增加,耕地就那点儿,光坟地占用了多少?一个人头现在才分多少??做棺材又平白浪费了多少木材?再者说了,什么入土为安,这都多少年的陋习了?多大的人物都火葬了,平头老百姓有多金贵??烧不了?你们是基层干部,这点儿觉悟都没有?这事儿,有咱讨价还价的余地??”
众人全都低头不语,就连呼吸,似乎都变得谨慎了起来。
罗秃子咂咂嘴,尴尬一笑,忙拍胸脯打圆场道:“困难肯定是有,不过咱是为国家办事,让人骂也得干不是?商量个一二三出来,咱也好有个依据,其他的,问题不大。”
夏得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
“结合领导具体指示,我先说说,不到的地方,你们再补充:一,通知宣传到户,土葬取消,一律火葬。二,通知各家,三天之内,自行平坟整地。限期不改者,由乡里统一调派推土机平整,费用自理。三,考虑到近年来土葬坑埋深度普遍变浅,不利于大型耕地机械下地深耕作业,凡三年前旧坟,推平处理即可;三年内新坟,按火葬要求,一律起棺焚烧,恢复耕地……”
“你说,啥?!!”
二队队长闫二龙“噌”一下子站起了身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夏得板,声音也变得颤抖起来:“夏得板,这是,这是哪个领导的具体指示??!!我日他先人的!!他是没有祖宗父母,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平坟也就算了,埋了几年的还要扒出来再烧烧?!!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啪!!”
夏得板咬牙一拍桌子,一指闫二龙,“闫二龙!!你敢辱骂领导?!!说话过不过脑子?!!你是不想干了吧?!!”
“我呸!!”闫二龙一口吐在面前的桌子上,瞪眼破口大骂:“老子骂的就是你们这些没人性的狗日的!这个队长老子不干了!元庄的人等着,等着你们来挖坟掘墓!!”
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走出了村部。
夏得板暗自咬牙,恨意顿生。
罗秃子忙尴尬干笑道:“不值当,不值当跟他生气——还不是因为他干老子也在这个圈儿里……”
“他,干老子??”
“刘大炮啊,刘大炮是闫二龙的干老子。”
夏得板一听,这才明白了过来,心里一盘算,眯起了眼睛,一声冷哼从鼻孔里发出,“好,好得很……先拔了刺头儿,老罗,就从,刘大炮开始!”
……
闫二龙离开村部,便直奔刘显午家。见了干哥哥,把事情前后一说,提醒他要早做应对。
刘显午一听,感觉眼前一片发花,极力稳了稳身形,面无表情的抬腿便往门口走去……
“哥,你要干啥去??”
“去,去找国庆哥……三伯和爹,前后脚……咱得赶紧,去通知他……”
闫二龙点了点头,无奈的叹了口气,“也是……那,我去叫一下老二老三,顺便通知国昌国盛他们,都到国庆大哥那儿聚齐。”
刘显午慌乱地点着头,脚底下像踩了棉花似的,快步出门而去……
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