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薄冰,在官道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顾清霜伏在马背上,靛蓝劲装外罩着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寒风如刀,刮在脸上,刺骨地疼,可她顾不上了。
从金陵出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马不停蹄,日夜兼程。饿了啃口干粮,渴了抓把雪,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她不敢停,不能停——怀里那包用油布仔细裹着的证据,烫得她心头发慌,像揣着一团火,随时会将她焚烧殆尽。
那是云逸的命。
是北境十万将士的命。
是父亲,是林家,是苍云隘三万冤魂……最后的希望。
她必须送到。
送到雁门关,送到岳霆手中,送到那个能将这些证据递上金殿、公之于众的人面前。
“驾!”
她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撒开四蹄,在雪野上狂奔。
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越来越急,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迷了眼。远处,连绵的群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蛰伏的巨兽。
前面就是黑风岭。
金陵往北,必经的险隘。两山夹一道,道窄且长,终年不见日光,积雪不化,暗冰遍地。寻常商旅到此,皆要结伴缓行,可顾清霜等不了。
她咬咬牙,一抖缰绳,冲进了隘口。
一入隘口,光线骤暗。
两侧山壁陡峭,几乎遮天蔽日。道上的积雪深可没膝,马蹄踏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风在狭窄的通道里回旋,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积雪,打在脸上,生疼。
顾清霜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太静了。
静得不对劲。
连鸟兽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声,和马蹄踏雪的闷响。
她缓缓勒住缰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山壁。
山壁陡峭,怪石嶙峋,积雪覆盖下,看不清虚实。可她总觉得,那雪后,藏着什么东西。
像眼睛。
冰冷的,带着杀气的眼睛。
“咻!”
破空声骤起!
一点寒芒,自左侧山壁激射而来,直取她咽喉!
顾清霜脸色一变,身子猛地后仰,几乎平躺在马背上!
“嗤!”
箭矢擦着她鼻尖飞过,钉在右侧山壁上,箭尾震颤!
几乎在同时,又是三支箭,呈品字形,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顾清霜瞳孔骤缩,脚尖在马镫上一蹬,整个人如大鸟般腾空而起,险险避开那三箭!可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摔落——
“嘶!”
骏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轰然栽倒!
马腹上,赫然插着一支弩箭!箭簇幽蓝,淬了毒!
是绊马索!还有伏弩!
顾清霜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半跪在雪地里,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尖斜指地面,目光如电,扫向四周。
“出来!”
回应她的,是四道如鬼魅般掠下的黑影。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手中握着短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同样淬了毒。
四个人,落地无声,成合围之势,将她困在中间。
气息沉凝,脚步沉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高手。
而且是……死士。
顾清霜的心,沉了下去。
谢家的人。
他们果然,不会让她活着离开金陵。
“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器,“留你全尸。”
顾清霜握紧剑柄,缓缓站起身。
“做梦。”
话音未落,她已动了!
剑光如练,在昏暗的隘口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直取左侧黑衣人咽喉!快!准!狠!毫无花哨,只有一击毙命的决绝!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敢主动出手,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顾清霜借着反震之力,身形急转,剑尖一挑,刺向右侧黑衣人肋下!那人急退,可剑尖已划破衣襟,带起一溜血花!
“找死!”
另外两人同时扑上,短刀如毒蛇吐信,一左一右,封死她退路!
顾清霜不闪不避,长剑回撤,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声如爆豆般响起!
她以一对四,竟不落下风!剑光如虹,在狭窄的通道里纵横捭阖,每一剑都刁钻狠辣,直取要害!可那四个黑衣人配合默契,攻守有序,渐渐将她逼入死角。
顾清霜额角见汗,呼吸渐促。
她毕竟年轻,内力不足,久战必败。
更何况,对方还有毒箭暗伏,拖延下去,凶多吉少。
必须速战速决。
她一咬牙,剑势骤然一变!
不再是灵巧刁钻,而是大开大合,以命搏命!竟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攻不守,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黑衣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打法逼得手忙脚乱,一时竟有些招架不住。
可顾清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的内力,快耗尽了。
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噗!”
一柄短刀,趁她力竭,划破她左臂!
鲜血涌出,染红了靛蓝的衣袖。
顾清霜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背靠山壁,大口喘息。
四个黑衣人缓缓逼近,眼中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何必呢?”为首那人缓缓道,“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顾清霜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讥诮。
“你们……真以为,能拦住我?”
她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包油布包裹,高高举起。
“东西在此,有本事……来拿!”
四个黑衣人眼神一凝,同时扑上!
就在他们即将触及包裹的瞬间——
顾清霜手一扬,将包裹狠狠掷向隘口深处!同时,她反手从袖中摸出一物,对着地面,狠狠摔下!
“砰!”
一声闷响!
浓烈的白烟,骤然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隘口!视线被彻底遮蔽,只闻呛人的辛辣气味,和混乱的惊呼!
是烟幕弹!
顾清霜早在离京前,就向齐王讨要的保命之物!
她屏住呼吸,凭着记忆,朝着隘口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喝,和凌乱的脚步声。
可她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跑!
跑出黑风岭,跑出谢家的追杀,跑到……能活命的地方!
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不断涌出,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红梅。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可她不能停。
包裹还在前面。
那是云逸的命。
她答应过,要送到的。
“噗通!”
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她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灌进衣领,激得她一个哆嗦。
她挣扎着爬起,却看见,前方不远处,那包油布包裹,静静躺在雪地上。
而在包裹旁,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玄色斗篷的人。
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上,有血缓缓滴落。
在他脚边,躺着两具尸体。
黑衣,黑巾,是刚才追杀她的死士。
顾清霜的心,骤然一紧。
她握紧剑,缓缓站起身,盯着那个玄色身影。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手,摘下了兜帽。
露出一张,顾清霜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的脸。
济慈堂。
“噗!”
云逸猛地从榻上坐起,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猩红的血,溅在素青的纱帐上,像一幅凄厉的泼墨画。
“公子!”
守在床边的十七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云逸却一把推开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眼中满是骇然。
“霜儿……霜儿有危险……”
“夫人?”十七一怔,“夫人不是去……”
“黑风岭……”云逸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在黑风岭……遇袭了……”
“什么?!”十七脸色骤变,“公子如何得知?”
云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捂着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不是伤口痛。
是心在痛。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狠狠撕扯。
他能感觉到,顾清霜的恐惧,她的绝望,她的……血。
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心,连着命。她痛,他也痛。她伤,他也伤。
“备马……”他咬着牙,撑着榻沿,想要下地,“去黑风岭……”
“公子不可!”十七连忙拦住,“您的身子……”
“让开!”云逸抬眼,盯着他,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决绝,“霜儿若死,我绝不独活!”
十七被他眼中的疯狂震住,一时竟说不出话。
“备马!”云逸推开他,踉跄着下地,抓起挂在墙上的断水刀,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可他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那簇火焰,烧得越来越旺。
像回光返照。
像……最后的燃烧。
“公子!”十七急红了眼,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您不能去!您这样去,是送死啊!”
“那就死。”云逸低头,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她前面,也好过……看着她死。”
十七浑身一颤,缓缓松开了手。
他看着云逸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了顾清霜,他可以不要命。
“属下……陪您去。”十七咬牙,站起身。
“不必。”云逸摇头,“你留在这里,等齐王消息。若我回不来……”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只是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雪又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云逸仰头,望着阴沉的天,望着北方,望着黑风岭的方向,缓缓握紧了刀柄。
掌心,天机令微微发烫。
六颗黯淡的星辰,在这一刻,竟隐隐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像感应到了什么。
像在……回应什么。
云逸没有察觉。
他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风雪中。
走向那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黑风岭。
顾清霜看着眼前那张脸,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是……你?”
那人看着她,缓缓点头。
然后,弯腰,拾起雪地上那包油布包裹,轻轻拂去上面的雪沫,递还给她。
“东西收好,”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顾清霜没有接。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盯着这张与记忆中有七分相似、却沧桑了许多的脸,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是你……”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缓缓抬手,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父亲,拂去女儿脸上的泪。
“霜儿,”他轻声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活着,才有希望。”
说完,他转身,朝隘口深处走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像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顾清霜,呆呆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那包失而复得的包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雪,越下越大。
渐渐掩盖了地上的血迹,掩盖了打斗的痕迹,掩盖了……一切。
像一场盛大而静默的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