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半上午开始伊夕慕就在磨石上磨一柄弯刀。先撩一把水在磨石上,弓着腰、半蹲着,磨一会儿就撩一把水冲洗一下,用拇指试一下,再磨,又撩一把水冲洗一下,用拇指试一下,一直磨得又亮又光,像镜子一样能照见人了,就拿了一只钳子,用钢丝缠在一根竹竿上,竖起来,明晃晃、寒森森的。
伊夕慕指着叫驴两腿后腿中间那根肉棍棍说:“巧好了,呆一会儿它就要掉下来。”
伊夕慕端起竹竿,把刀伸到叫驴的身下,还用刀背轻轻抚弄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猛地向后一收刀,那根肉棍棍就齐刷刷断下来了。由于刀非常锋利,在那根肉棍脱离身体的霎那间,叫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甚至瞪着两眼看着伊夕慕走到胯下取走了那根肉棍棍,等到伊夕慕把肉棍棍扔进一只水桶里,水桶里的水顿时变成了通红一片,叫驴这时才感到了剧痛,痛得两条后腿不停地甩了半个钟头,直到耷拉下脑袋晕死过去。伊夕慕拿事先准备好的一截竹管插到肉里面去,再撒上厚厚一层石灰粉,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根脱离了叫驴身体的肉棍棍很快就在饲养院煮饲料的炉子上散发出异样的香气,秦四方,还有伊尧明和伊尧松,都很想常常那根肉棍棍的滋味,现在它已经神奇地变成弯弯的、拳头大小的一小块,而它在叫驴身上的时候却是一副雄赳赳的形象。它一定有着异乎寻常的滋味。但是伊夕慕只是给他们没人一大块花生饼了事,自己捞出煮熟的肉棍棍,放在案板上切好,用酱油和五香面拌了,给自己斟满了一茶缸二锅头,就着大嚼大喝起来。
伊夕慕喝得醉醺醺的,脸都涨红了,不是一般的红,像血一样红。秦四方想,这可不是好兆头。又想,这不好的兆头可是他自己找的,而且恐怕也是血光之灾,到时候应验了,也是怪不得别人的。
伊夕慕是很久之后才死去的,秦四方来找锁翼剃头的时候,伊夕慕还活着。只是秦四方今天要找的人是他的儿子,所以伊夕慕的事情,或许以后什么时候再提起来说道一番亦未可知。锁翼与他老子伊夕慕相比,长得算排场多了,有头有脸,浓眉大眼,要是站着不动,你会感到这个人一定很强壮,但是只要他一走动,才知竟如此孱弱。这么说吧,锁翼是女人中的男人,男人中的女人,一张嘴都是娘娘腔。谈吐却像他手里的剃头刀一样刻薄。
见了秦四方,锁翼说:“哎哟,秦四方!秦秦家庄的大秦四方来啦!”
秦四方听出这语气里的不屑,但是锁翼就是这样一种人,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并不分男女老幼、你亲我疏。再说秦四方是冒着被父亲秦顾耳捉拿的危险来剃头的,锁翼只要赶快给他剃了头,他说什么随他去好了。
“我要剃头。”秦四方说。
“哎哟,瞧你这头发,里面又是砂子又是土坷垃的,一毛五是不够的。”锁翼说。
“加5分钱,两毛钱。”秦四方说,心想我不能吃糖了。
“你有钱么?”锁翼很吃惊。
“先给你。”秦四方把手里的两毛钱举起来,递给他。
“啊哟,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钱呀?”锁翼见到了秦四方手里还有二块钱。“该不会是从家里偷出来的吧?”
“我要剃头。”秦四方说。“你不剃,我另找地方剃。”
“啊哟,长本事啦。”锁翼说。“我都忘了你是秦四方啦!”
锁翼边说边给秦四方洗了头发,“咔嚓咔嚓”剃完了:“你这个头,该收两毛五才是——秦四方的头嘛!”
头总算剃完了,秦四方似乎感到自己焕然一新了,遂重又精神抖擞起来,准备上路。本来按照锁翼的规矩,剃头之后还要再冲一遍,把剪下来的发茬冲掉,否则发茬会到处洒落。但是秦四方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讲究,说行了吧,我不冲了。锁翼自是求之不得,说那好吧,随你的便啦。秦四方是急着要去埠里徐家,不能在一个地方耽搁太多时间,也就是这一念之间,他再次躲过了父亲秦顾耳的飞车捉拿。秦顾耳从三外婆家出来,骑车来到缇家庄南面望公路上看了看,觉得如果秦四方去埠里徐家的话,此时应该可以看得见,公路上没有什么人,这时候太阳挺大,感到头上有点热,就想起该找锁翼剃剃头了。只是在走进村庄之前涌上来一股强烈的尿意,他把自行车支在一株杨树下面,掏出家伙在冲杨树根部酣畅淋漓了一气,这才重新骑上自行车。
秦四方与父亲秦顾耳擦肩而过,但是,就像父亲秦顾耳没有注意到他一样,秦四方也没有注意到父亲,秦四方通常不怎么喜欢看同性撒尿,如果是女性的话则当然又作别论,秦四方的注意力在前方。父亲秦顾耳那泡鸟足足撒了一两分钟,这段时间足够秦四方从身旁逃脱了的,然后秦四方平伸着胳膊冲上了通往埠里徐家庄的沙土公路,父亲秦顾耳则蹬着大姨父的自行车来到了锁翼的理发铺。秦顾耳支好自行车走进理发铺的时候感到锁翼的眼神有些怪异,但是没有说什么,可能觉得锁翼本身就是一个有点怪异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有点怪异的眼神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偏偏忘记了锁翼的这种怪异的眼神应该会事出有因。他是在剃头的过程中想起来要问一问是怎么一回事的。
而锁翼看到秦四方的父亲秦顾耳时的第一个反应是真不愧是爷俩啊,连剃头都一前一后的,只不过次序颠倒了,儿子先来,老子后来,所以他的眼神就有些怪异。他也想问一问,是不是你们爷俩约好了在一个下午剃头呢?但是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