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像暗夜里的月亮,照着我前行。”
最近这话总像附了魂似的,在阿沐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是个温润婉转的女眷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暖意。
可每次响起,都只让她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
她记不清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只知道这暖意与自己周遭的境遇,格格不入到刺眼。
叮铃铃……
檐下的碎玉风铃被秋风拂动,发出细碎又清泠的声响。
阿沐靠在吱呀作响的木窗边发愣。
突然,一阵咒骂声钻进她的耳朵:“你这个灾星!天生的祸害!”
“克父克母,刑克六亲,莫要留在这世上殃及旁人!”
“除掉她!留着就是个隐患,不如把她根除!对,就该这么办!”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剧烈砸门声:“把那灾星交出来!”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把门撞开!快,快点!”
阿沐浑身一僵,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她猛地站起身,借着窗边的掩护飞快瞥了一眼。
屋外火把通明,十几个身着短打、手持棍棒的壮汉正疯狂地砸着院门,门板已经被撞得摇摇欲坠。
阿沐心下一紧,双手死死抓住窗沿,脚下用力一蹬。
整个人便从不算太高的窗户翻了出去,重重摔在下方的青石板街道上。
“嘶——”剧烈的疼痛从脚踝处传来。
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一般,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
她踉跄了两步后,便拼了命地往前跑。
此时,夜市未散,街道上还有不少零星的行人。
见一个衣衫单薄的姑娘疯了似的奔跑,身后还跟着一群手持凶器、气势汹汹的壮汉,都吓得纷纷躲闪。
不少摊贩来不及收拾摊位,被撞得东西散落一地,引来一阵混乱的惊呼。
阿沐借着人群的掩护穿梭其中,耳边是风声、行人的惊呼声。
还有身后那群人紧追不舍的呵斥:“别跑!抓住她!别让这灾星跑了!”
她不知自己跑了多久,只觉得肺腑像要炸开一般,快喘不上气,脚踝疼痛。
可她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冲。
跑过三条街后,在一个狭窄的巷口,阿沐被围堵起来。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瞥见了巷尾的一间柴房。
她猛地冲过去,推开虚掩的柴房门,闪身躲了进去,反手死死抵住门板。
柴房里弥漫着浓重的柴火味和霉味,黑暗中堆放着杂乱的柴薪。
阿沐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要跳出嗓子眼。
她侧耳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这时,身后的柴薪堆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阿沐心头一沉,还没来得及转身,便感到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那是一种被利器狠狠刺穿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一把沾血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腹中。
鲜血顺着匕首的纹路不断涌出,很快便染红了她的衣衫,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她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重重摔在柴薪堆上。
她浑身抽搐着,指尖死死抠着身下的木柴,指甲缝里都嵌进了木屑。
意识在飞速消散,耳边的叫骂声、脚步声渐渐变得模糊……
“我?我要死了,结束了,结束了……”
最后,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 ... ...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熏香。
左云昭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起初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青纱帐幔,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嘴里还横叼着一支毛笔,随着她无意识地滑出。
“醒了!醒啦!云昭醒了!”耳边立刻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欢呼。
男男女女的声音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打破了房间的静谧。
左云昭动了动干涩的嘴唇,目光转动,一眼便看到了守在床边的舅母。
舅母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
见她醒来,立刻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云昭,你可算醒了,吓死舅母了!”
“舅母?”左云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微微坐起身,靠在床头,环顾着这陌生的闺房,“我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刚落,无数破碎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猛地涌进她的脑海,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剧痛。
前些日子,江充带着大批人马突然闯入左府。
说是接到密报,左家在后院埋了诅咒天子的人偶,不由分说便要彻查。
父亲当场辩解,却被江充以狡辩抵赖为由喝止。
那群人在后院翻找片刻,便恰好挖出了早已被人事先埋好的人偶。
仅凭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偶,左家便被定了谋逆的重罪。
“啊——兄长!”左云昭猛地捂住胸口,一声凄厉的哭喊从喉咙里溢出,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江充早就看左家不顺眼,此次分明是蓄意陷害,目的就是要将左家赶尽杀绝。
当时江充见她年轻貌美,竟想将她掳走。
兄长为了保护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了她的身前,与江充的手下争执起来。
混乱中,江充一声令下,冰冷的刀刃便刺穿了兄长的胸膛。
鲜血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至今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兄长死了,死在她的面前。
而父亲、母亲,还有府里的其他亲人,定然也都被江充关押了起来,生死未卜。
想到这里,左云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舅母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浑身都在发抖,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
“云昭,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一个沉稳又带着焦急的声音响起。
左云昭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草色直裰的壮硕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舅舅的脸上满是凝重,快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道:“江充已经定了左家的罪,如今正在大肆搜捕左家亲属,快,跟舅舅逃!”
“再晚一步,他指不定就会查到这里,对我们下手!”
“逃?”左云昭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不甘,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是舅舅,父亲母亲他们还在江充手里。”
“还有卫家……卫家与我们左家有婚约,江充早已对卫家虎视眈眈。我不能就这么逃了,我要去救他们!”
话未说完,她便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胸口的疼痛,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